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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选择   宴 ...


  •   宴会之后我没有回医院。

      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被我搭在出租车的后座上,下车的时候忘了拿。司机喊了我一声,我已经走出去三米远了,回头摆了一下手。

      "不要了。"

      深夜的街道上人很少。十月的风吹过来,凉丝丝地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战。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空空的。包还在医院病房里,手机扔在包里没带出来。我摸了摸裤兜,只剩一张二十块的纸币和半包用过的纸巾。

      后颈的腺体安安静静的。没有跳。那个齿痕在遮瑕膏底下蛰伏着,像一只休眠的虫子。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脚底磨得发烫,最后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对面是一间24小时便利店,灯箱白惨惨地亮着,塑料帘子半挂着。我盯着那间便利店看了很久,玻璃门上贴着"招夜班店员"的启事,A4纸打印的,边缘被风掀起来一角。

      我没进去。在长椅上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医院。赵助理不在,保镖不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张姐正在叠被子,看见我"哎哟"了一声:"你去哪了?急死个人——"

      "没事。"

      我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抽屉。空了的抑制剂壳子、李姐送的水果、王医生给的糖。我翻了翻,把它们收进背包里。然后我拉开最下面那层,看见了那条红绳。褪了色的暗红编织绳安静地躺在抽屉底。

      我把它拿起来缠在了手腕上。

      张姐在旁边看着我收拾,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去给你热粥。"她走了。我坐在床沿上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背包,拉好拉链。床头柜上还有一张名片,黑底金字,孙瑶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撕,也没放回去。

      我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背包夹层。

      王医生办公室的门开着。她正在写病历,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头,然后放下了笔。

      "坐。"

      我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头。窗台上的多肉长胖了一圈,胖乎乎的叶子挤满了盆沿。

      "想好了?"她问。

      "嗯。"

      王医生没有急着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单子推过来。三份方案,排版干净利落。A方案:清标记+引产,母体安全,孩子不保;B方案:保守治疗至足月,母体高风险,孩子可能存活;C方案:清标记+孩子保留尝试,成功率不足一成,但母体损伤介于前两者之间。

      "C什么意思?"我问。

      "先清标记,清的过程中最大限度保胎。"王医生说,"但概率很低。你身体的基础条件不好,清标记的激素波动大概率会触发流产。"

      "最多几成?"

      "两成。"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单子。字是打印的,工工整整,没有温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纸张上,把打印墨水的反光映得一清二楚。

      "你告诉傅言深了?"我问。

      "他昨天下午来问过。"王医生看了我一眼,"我说等你决定了再通知他。"

      "别通知。"

      王医生的笔尖顿了一下。

      "陈屿。"她说,"这个决定,你不需要替他考虑。"

      "我没替他考虑。"我把那张单子折起来,放进包里,"我是替我自己。上次他替我做了一个决定——恢复记忆那天他替我决定了'走'。这次我自己来。"

      王医生看着我。她没接话。过了半晌她说:"那你选哪个?"

      "C。"我说,"先清标记,孩子看它自己的命。"

      "清标记过程会疼。"

      "比生孩子疼吗?"

      王医生沉默了一下。"不一定。但比每天抱着一个留不下的东西耗着强。"

      我点了点头。

      手术约在了三天后。我从王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了孙瑶。她靠着墙壁站着,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见我出来,她把烟收回了包里。

      "听说了。"她说,"你要清标记。"

      "嗯。"

      "傅言深知道吗?"

      "不知道。"

      孙瑶看了我几秒。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和宴会上那个冷艳的女人判若两人。她靠着墙,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

      "那天宴会上。"她开口,"我说那些话——"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孙瑶偏过头看走廊尽头,"我是真的觉得你配不上他。"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走廊里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但我现在觉得。"她说,"他配不上你。"

      她说完就走了。鞋跟嗒嗒嗒地敲过地板,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的节奏。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走了。

      三天后手术。王医生亲自做的。后颈被麻醉的那一刻,我听见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在头顶响。腺体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细细的酸胀从那个点了很久的齿痕里漫出来,顺着脊椎往下渗。

      "会有点胀。"王医生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

      "嗯。"

      我攥着手术台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清标记的液体推进去的时候,我闻到了那个凉丝丝的味道——薄荷掺着火药,从我自己的血里面被置换出来,顺着腺体的通道往外涌。那是他的信息素。半年来嵌在我身体最深处的、属于他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清空。

      后颈的空虚感来得比我想象的快。标记消失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后颈那一块轻了很多,像摘了一副戴了太久的镣铐。皮肤上那个齿痕正在慢慢抚平,从深色的凹陷变成了浅粉色的印子,最后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清掉了。"王医生说,"孩子还在。"

      我睁开眼。

      "……还在?"

      "目前还在。"她看了我一眼,"但后面几天是排异高峰,随时可能走。你先观察。"

      我在观察室里躺了四个小时。后颈覆着一块冰凉的敷料,腺体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我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手指搭在小腹上。那个细细的心跳还在,噗通、噗通,比平时慢了一点,但还在。

      我轻轻地对着肚子说了一句:"你挺倔。"

      它踢了我一下。

      第二天傅言深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面是王医生发给他的手术确认书,他看了三遍。我靠在床头喝水,隔着门对上他的视线,他走进来。

      "你做了。"

      "嗯。"

      "你没告诉我。"

      "你上次替我做了决定。"我说,"这次我替你做了。我们扯平了。"

      他站在床边。他的脸色很差,眼底下有青灰色,胡茬冒了半寸。他垂着眼看着我后颈那块白色敷料,嘴唇动了动。

      "孩子——"

      "还在。"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那口气松下来的幅度是肉眼可见的,肩膀塌了一点,攥着手机的指节松开了半寸。可他看了我一眼,又把手攥紧了。

      "陈屿。"他开口,"你——"

      "傅言深。"我放下水杯,"孩子还在,是它自己争气。跟你没关系。"

      他站在那里没动。窗外阳光移过来落在他肩膀上,他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尊被钉在地板上的雕塑。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张脸离我很远。不是距离的远——他在三步之外站着。可我看着他,和三个月前蹲在灶台前面烧水的那个背影隔着整条河。

      "我明天出院。"

      "去哪?"

      "不知道。先找个地方住。"

      "别走。"他说。声音很低,两个字的尾音碎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底有东西在翻,有什么快要压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陈屿。"他又叫了一遍,"你别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别走。"

      他伸手够我的方向,指尖在半空中停着。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在微微发抖。那只手三个月前帮我挑过水泡,递过包子,换过楼道灯泡。那只手三个月前也替我决定过"走"。

      "你走那天。"我抬起眼看他,"你没回头。我站在门口叫了你一声——你没回头。现在我告诉你我要走了。"

      我看着他。

      "你别跟来。"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收拢了,攥成了拳头,垂下去。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张姐在旁边帮我叠衣服,眼眶红着没说话。李姐拎了苹果来,放下就走,在走廊里骂了一句"王八蛋"。

      我背着包走出病房的时候他让开了半步。站在门边,肩膀贴着墙壁。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跟着我走,从我的后脑勺到肩膀到背包带子到脚后跟,一寸不落地跟着。我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我看见他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跑到电梯前面,伸手按了一下下行键——慢了半秒。门合上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门上映出的自己。后颈的敷料在衣领底下若隐若现,手腕上的红绳在灯光下暗沉沉的。我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

      电梯到底了。门开,阳光照进来。

      我走出去。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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