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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先生,买花吗 一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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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四月。
花店在临街的拐角,不大,一扇玻璃门推开来会碰响一串风铃。门口摆了两排盆栽,一盆龟背竹靠左,一盆绿萝靠右。绿萝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只花盆沿,风一吹簌簌地响。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剪花枝。玫瑰刺扎了指尖一下,冒了一颗血珠,我把它按在围裙上擦了擦。窗台上多肉排了一整排,胖叶子挤得满满当当。隔壁面包店的小林探头进来喊了一声:"陈哥,新烤了菠萝包,给你留一个。"
"放着吧。"
小林把面包袋搁在门口架子上,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他什么也没说,笑了一下走了。
肚子里的家伙五个多月了。清标记手术之后它顽强地留了下来,排异期熬了两周,烧了四天,它一直在。王医生后来感叹说"它比你俩都倔",我听了没接话。开春之后我在这个街角盘下了这间小花店,租金是之前攒的——沈确那张银行卡里的钱,我取了一半。剩下的没动。
风铃响了一声。
我没抬头,继续修剪手里的玫瑰。我以为是隔壁面包店的客人走错了门,直到柜台前面多了一片阴影。那个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靠近,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凉丝丝的味道——薄荷掺着火药。
一年了。我的后颈腺体对Alpha信息素已经没有反应了,可这个味道太熟了。熟到我剪花枝的手轻轻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剪。
"买花?"我问。低着头,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截多余的茎。
他没说话。
我把手里的玫瑰插进花泥里,然后抬起头。
他瘦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比一年前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磨起了毛。他站在两排花架中间,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影上。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可里面翻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些过去横亘着的东西消散了,变成了另一种更安静、更沉重的东西。
他的手腕上露着一截暗红色。那根编织绳还在,起毛了,褪色了,打的三个死结被磨得更细了。
"先生。"我说,"买花吗?"
他站在那里。风铃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叮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落下来,慢慢滑过我的肩膀、围裙、最后停在我小腹的弧度上。停了三秒。
"孩子。"
"嗯。"我把剪刀放下,"还在。"
他站在花架中间没有动。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可他没有开口问"谁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和我肚子里的弧度,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又不敢上前触碰的东西。
"你一直没走。"他说。声音哑的,轻的,像含了一整年的东西终于吐出了一个角。
"嗯。"
"你在这里——"
"开了一家花店。"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步,两步。他停在柜台前面,隔着一排刚剪好的玫瑰。玫瑰的刺我刚才亲手剔干净的,插在浅绿色的花泥里,花苞半开着,红得带一点绒光。
他伸出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那根红绳露出来,起毛的线结在手腕内侧,三个死结被磨得细了一圈。他把手腕伸过来,放在我面前柜台的台面上,掌心朝上。
我低头看着他那根红绳,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两根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编织绳,在柜台白炽灯的光线下泛着同样的旧。
"你蹲了几天?"我问。
"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
"那天你从医院出来走了三条街。"他说,"我在后面跟着。你找了家面馆住下来。我蹲在巷口,想进去——不敢。蹲了四十三天。"
"然后呢?"
"然后你面馆的刘姐端了一碗面出来。"他垂下眼,"她说:'蹲够了吧。她明天要去另一个城市了。你再不进去,她就不回来了。'"
"刘姐告诉你的?"
"她没说。她只是端了面出来,指了指后厨门缝里你晾在窗台上的绿萝。"他顿了顿,"她说'她连花都带上了,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
我低头看着柜台上他那只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第三天就进去了。"我说,"你没来。"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柜台上的玫瑰在空气里悄悄地开着,花瓣的边缘往外卷了一点。
"我怕。"他说,"我蹲在巷口一直在想——如果你看见我,第一句话会说'走',那我该怎么办。"
"你蹲了四十三天想这个?"
"我蹲了四十三天想怎么开口。"他抬起眼看我,"我不想让你走。"
我站在柜台后面。风铃又响了一声,有客人推门进来了,是个小姑娘,她喊了一声:"哥哥我要买洋桔梗——"看见柜台前面站着一个人,停了一下。
"你先挑。"我说。
小姑娘"哦"了一声走到花架那边去了。柜台前面只剩我和他,隔着一排沾着露水的红玫瑰。
"沈确。"我叫他。一年了,这两个字从嘴里滚出来的感觉还是温热的,没有被时间磨凉。
他猛地抬头看我。他等这两字等了多久我不知道。他蹲在巷口四十三天,蹲在面馆门口三天,蹲在出租屋楼下五小时。他一直在等我叫这个名字。他那双深黑的眼里面有什么终于松开了,从瞳孔深处慢慢地往外化,碎成了细细的光。
"你进来。"我说。
他迈过柜台那一步的时候撞翻了旁边一只水桶,水溅了半条围裙。他没管,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花店的灯光是暖黄的,照在他那张瘦了半寸的脸上。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停。
"能抱吗?"他问。
"你裤子湿了。"
"不管。"
"花——"
"不管。"
我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他锁骨上。他整个人震了一下,然后胳膊从我后背圈过来,慢慢的、一点一点收紧的,像怕收快了会把人勒碎。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吹着我的发缝。
"你胖了一点。"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肚子里一个呢。"
他圈着我的胳膊轻轻往下挪了半寸,拢在我腰上。隔着两层衣服,他的手掌贴着我肚子的弧度。里面那个小家伙踢了他一下——一脚踹在他掌心正中间。
他整个人僵了。
"它——"
"它认得你。"
"它怎么认得我?"
"你手烫。"
他低头,把额头抵在我发顶上。他弯着腰,一米八几的个子蜷在我的高度。他闭着眼,睫毛蹭在我额头上。
"一年了。"他轻声说。三个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从便利店的白炽灯到隔间的绿萝到面馆的馄饨到手术室白色的门。他抱着我,手腕上的红绳贴着我的手腕上的红绳,两根起毛的暗红色线在暖黄的灯光下融在一起。
"嗯。"我说,"一年了。"
花店门口的小姑娘挑好了洋桔梗,抱着一捧白色花束走过来。她看了看柜台前面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迟疑地站住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
他没松。他的手从我腰上抬起来,往旁边够了一下,从花桶里抽了一支玫瑰,递给那个小姑娘。
"送你。"他说。
小姑娘愣住了。然后她接过那支玫瑰,红着脸跑了,风铃被撞得叮当乱响。
花店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我们脚下的水渍上,反着一小片金色的光。后颈的腺体空空的,干净的,对任何Alpha的信息素都没有反应了。可我闻到了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和面馆隔间里蓝白格床单一个味儿。
"沈确。"
"嗯。"
"你以后别蹲了。"
"行。"
"你要来——"
"我敲门。"
"行。"
他低下头,鼻尖碰了碰我后颈那块干干净净的皮肤。腺体空着,没有齿痕了。他没有咬上来,只是把嘴唇贴在那里,轻轻地停了一会儿。
"你腺体里没我了。"他说。
"嗯。"
"那你还闻得到我吗?"
"闻得到。"我说,"你身上全是面馆的味道。"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从贴着我后颈的唇边溢出来,闷闷的,热乎乎的,像三月的水化开最后一块冰。
花店外面的梧桐树抽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晃。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半尺长,新的叶尖卷着边,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隔壁面包店飘过来热腾腾的香气,和花的味道混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店面。
他松开我半寸,退后一步,看着我。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四十三天前蹲在面馆门口被刘姐赶走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是怕失去,现在是已经攥住了。
"你明天来。"我说,"帮我看店。"
"明天?"
"后天也行。"
"每天。"他说,"我每天都来。"
我低下头,把柜台上那排玫瑰重新理了一遍。手有点抖,剪刀也拿不太稳。他就站在柜台对面看着我理花,不说话,就看着。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腕上那根红绳上,把褪了色的暗红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陈屿。"他叫我。
我抬起头。
"你以后别叫'先生,买花吗'了。"
"那我叫什么?"
他看着我。花店的暖光、梧桐的新叶、绿萝的卷边、面包店的甜香,全裹在那一眼里。
"叫沈确就行。"他说。
我把剪刀放下了。绕过柜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抬手把他毛衣领子翻好,他弯着腰等我翻完,然后他站起来,攥住了我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贴掌心,那两根红绳挨在一起,暗红色的线在四月的阳光底下重新开始发亮。
"沈确。"我叫他。
"嗯。"
"明天。"
"嗯。"
"把面馆那盆绿萝搬过来。"
他低头看着我。过了很久他开口说:"行。"
春天的风从门外吹进来,碰响了那串风铃。叮铃,叮铃。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着,新芽正在从卷着的叶片里往外钻,细嫩的、翠绿的、向着光长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