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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城·续 昭州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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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州也好,山海也罢,去往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的。这世间没有一处地方有人等候他,没有一个人对他满怀期许,山河万里,于孑然一身的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孤身流浪。
他拉起脚边的行李箱,拖着箱子缓步走出候机大厅。行李箱晃动,侧袋里那枚金属身份牌轻轻磕碰箱壁,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一声遥远又无声的应答。
门外的细雨依旧没有停歇,微凉的雨丝随风飘落在肩头,清浅又绵长。道路两旁的出租车正沿着指定区域有序停靠,一辆接着一辆,昏黄的车灯穿透厚重的雨雾,在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温柔的光圈,朦朦胧胧,带着几分温凉的疏离。
路笙歌拉开后车门,弯腰落座车内。密闭的车厢隔绝了外界的湿冷,车载暖气融融地流淌在狭小的空间里,可这份人为制造出来的暖意,无论如何都暖不透他心底沉积已久的寒凉。
司机转过头,脸上带着生意人惯常的热情,笑着开口问询:“帅哥,咱这是去哪?”
窗外雨声淅沥,哗啦啦的声响隔绝了外界一半的喧嚣。
他静默数秒,大脑放空,脑海里无端蹦出来一句尘封多年的轻言碎语。
那是很多年前,正被病痛日夜纠缠、缠绵病榻的宋砚,在某个阳光慵懒的午后,随口提起的一句小小的期许。
彼时宋砚身体孱弱,寸步难行,漫长又枯燥的养病岁月日复一日地消耗着他,那一句随口的闲言,不过是他贫瘠困顿的日子里,一点微小、朴素,最终也无从实现的念想。
那时他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可岁岁蹉跎,几番辗转,这场小小的出行终究彻底搁置。
如今故人早已不在人世,只剩下他一个人,代替宋砚看遍人间山河,奔赴那些被遗憾搁浅的、余生所有未竟的约定。
路笙歌的嗓音轻淡,裹挟着雨后空气浸润出来的几分微凉沙哑,缓缓开口:“旧城。”
司机微微愣了愣,迟疑着再次确认:“是古城吗?那地方可太远了,我们这种短途车是不跑长途的。”
“不是。”他抬眼望向车窗外面连绵翻涌的雨幕,目光穿过一片朦胧水汽,轻声更正,“那就去旧城根儿。”
“好嘞!”
车子平稳起步,缓缓汇入雨幕之中的车流。
细密的雨珠不断敲打车窗玻璃,噼啪的轻响连绵不绝,一整车都浸在雨声制造出来的静谧当中。窗外流动的光景被雨雾揉碎,变得一片模糊,沿街一排排的绿树飞速向后倒退,浓重的绿影连成一道流动的墨色虚影。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柔和的灯光穿透一层又一层的雨丝,落在路面大大小小的积水洼当中,碎成一片片摇晃不定的光斑,虚虚实实,影影绰绰。
城市中心林立的繁华楼宇渐渐被甩在了身后,高楼慢慢褪去,都市的烟火气息一点点变淡,沿途的风景慢慢趋于古朴安静,车辆一路向着老城的深处缓缓延展。
旧城根从来都不是什么热门的旅游景区,这里没有恢弘的历史古迹,也没有喧嚣热闹的商业商圈,它仅仅是一片完完整整留存着老城原始风貌的旧街巷,安静、陈旧,远远地逃离都市的喧嚣。
恰逢工作日的白日,此地的游人寥寥无几,整条老街都笼罩在一种静谧清幽的氛围当中。青石板路面被连日的雨水冲刷得洁净发亮,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刻在石板之上,那是岁月走过留下的印记。两侧斑驳的老墙沉淀着漫长的时光痕迹,青砖黛瓦,老树枝条垂落屋檐,角角落落,处处都是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柔与沧桑。零星的游人缓步漫游在街巷之间,彼此轻声闲谈,步调缓慢松弛,与世无争。
整条老街只有街口一间网红打卡小店,显得格外热闹,和周遭老城沉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木质文艺风格的招牌悬挂于门楣之上,通透干净的落地玻璃窗将店内的光景展露在外,门口装点着精致的花艺摆件与各式各样的网红装饰,氛围感被营造得十足。慕名而来的年轻游人三三两两聚集在店铺门前,大多是结伴出行的情侣、相约出游的好友,人人眉眼明媚,脸上挂着鲜活灿烂的笑意,正举着手机拍照留念,叽叽喳喳的笑语声响,为安静的老城街口添上了几分热闹鲜活的气息。
热闹,终究还是属于旁人的。
路笙歌站在店铺旁边的雨檐之下,静静地望着眼前这片喧嚣鲜活的人影。冰凉的雨风从檐角缝隙吹过来,拂过他的衣摆,手背上那道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就这么安静伫立着,眼底的情绪平淡无波,心底却翻涌着一阵沉凝的空凉。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起步子,顺着来往的人流,走进了这家咖啡店。
店内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洒落,灯带一圈圈缠绕着墙面,各类绿植错落点缀在店铺的各个角落,软装布置精致又文艺,处处都是当下年轻人追捧的氛围感格调。轻柔舒缓的纯音乐缓缓流淌在空气之中,醇厚馥郁的咖啡香气慢慢漫溢开来,温暖治愈,缱绻温柔。
可当他细细地观望一圈之后便不难发现,除却这一番精心包装的门面与氛围感,店铺内里的陈设、饮品、整体格局,和一间普普通通的寻常咖啡店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这里没有独一无二的景致,也没有风味独到的饮品,不过是人间随处可见的寻常烟火,被一层精致华丽的外壳包裹,便引得无数年轻人不辞路途遥远奔赴到此打卡追捧。
邻桌一对年轻情侣分食一颗水果硬糖,男生剥开糖纸,一半递到女生唇边。这一幕猝不及防撞入视线,瞬间和前一日游乐场那几支没有甜味的棒棒糖重叠在一起。曾经他们也是这样,一颗糖,两个人分着吃,在消毒水弥漫的病房里苦中寻一点微不足道的甜。
店内座无虚席,店内的每一张桌子边上都坐着相伴同行之人。对面而坐的情侣低头私语,眉眼之间满是温柔缱绻;围坐一桌的好友彼此闲谈说笑,满桌都是盈盈笑意;店内处处皆是成双的身影,人人有伴,处处温情,满室都是温柔热闹的烟火气息,暖意融融地流淌。
唯有他孤身一人立在店铺的角落,和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显得格格不入。
外面飘进来的微凉雨水湿气沾湿了他的衣角,一层淡淡的清冷浸透全身。周遭的氛围越是温柔热闹,他心底那份荒芜孤寂的感觉,便越是清晰,越是刺骨。
宋砚当年心心念念的旧城根,从来都不是这般被商业化包装出来的网红盛景。
他所求的,想来不过是一方安安静静的老街,一场淅淅沥沥的温柔细雨,一段没有人打扰的清闲时光,那是被困在病痛牢笼当中的他,一点简简单单、朴素真切的欢喜。
可就是这样一个微小到不值一提的心愿,到最后依旧被无情的命运辜负,被匆匆流逝的岁月彻底搁置。
路笙歌下意识走向吧台,开口要了两杯热咖啡,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自己先僵住了。
漫长岁月留下的旧习惯,刻进骨子里,直到此刻才猛然惊醒,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坐在他的身旁,等一杯温热的咖啡。他沉默片刻,轻声更正,只留一杯。
路笙歌没有找一处空位落座,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原地伫立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满店这一些和自己毫无干系的温柔热闹。那杯多点的热咖啡最终没有递到他手上,他同店员轻声说了句抱歉,转身推门,重新走进雨里。
窗外的雨依旧绵长,淅淅沥沥,仿佛永远都落不尽这一场人间清寂。
他没有立刻离开,鬼使神差地,沿着旧城根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缓缓向老街深处走去。
雨水顺着两侧老墙的黛瓦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坑洼声,一重接一重,像岁月敲在人心口的闷响。路笙歌放缓了步子,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了紧闭的木门,走过了垂着雨丝的老槐,走过了墙角一丛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苔。老街空荡,行人稀少,他像是这方天地里唯一的过客,又像是走了很多年的归人。
拐过一道巷口,他停下脚步。
巷子尽头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照相馆,门脸陈旧,玻璃橱窗里还压着几张褪色的旧照片。他透过雨雾静静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橱窗最角落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是一对并肩而立的年轻男子,隔着岁月的烟尘望过来,眉目温和,笑得安稳。
路笙歌忽然就迈不动步了。
他伸手探进外套内袋,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金属牌。他把它取出来,摊在掌心,雨水落下来,沿着身份牌边缘滑过,打湿了上面早已模糊的名字。两年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日日夜夜随身带着,却从不敢拿出来细看。此刻攥在手里,他却忽然很想和他说说话。
“宋砚。”他开口,嗓音被雨水浸得低哑,“我到旧城根了。”
风裹着雨丝掠过巷口,没有回应。
“以前你说,想来看看。”他顿了顿,喉间滚了滚,“我替你看过了。就是一家普通的咖啡店,装修得花里胡哨,没什么特别的。要是你在,大概又要笑我,跑了这么远,就看了个这。”
他嘴角牵了一下,却没能扯出完整的弧度。
“老街挺好的,安静,干净,没什么人。”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里那块小小的金属牌,雨水顺着指缝淌下去,“下雨天路有点滑,你要是在,我还能扶着你走。路不长,慢慢走,也就走完了。”
雨声渐密,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的响。
“我知道你不在了。”他轻声说,“可我还是想带你来看看。”
他握着那枚身份牌,良久,又缓缓放回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曾经住过一个人,如今只剩一块冰凉的铁片,和一场永远也赴不完的约。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家老照相馆,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青石板在脚下延伸,雨水在灯下碎成一片晃动的光,身后是沉默的老街,身前是漫长的归途。
走出巷口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宋砚说过的话。那时他正窝在病床一角削苹果,头也不抬地说:路笙,你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会记一辈子。这样不好。太累了。
那时他不以为然,如今才懂,那个人早就看穿了他。
山河依旧,风雨如常,岁月漫漫,岁岁无恙。
他终究还是代替宋砚走到了这里,走完了当年那一段没能启程的路途,赴完了多年以前那一句随口许下的旧约。只是这份迟来的抵达,没有签收人,没有同行者。万里山河,漫漫余生,沿途所有的风景,只剩他一个人独自欣赏,孤身前往,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和他并肩同行。
路笙歌走出老街,坐进出租车,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他闭上眼,掌心里那枚身份牌的凉意还残留在指尖。
司机问:“帅哥,回哪儿?”
他想了想,报出酒店的名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傅,麻烦绕一下江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打转方向盘,驶入雨幕。
车窗外的江东被雨水洗得模糊,霓虹灯晕成一片片湿漉漉的光。路笙歌望着那片光,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和旧城根一样,哪里都是一样的。没有那个人的地方,走到哪里,都是客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