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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城 江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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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的雨,总是落得安静又绵长。
一夜清雨疏风,连绵的雨丝穿过沉沉夜色,无声地浸润整座江东城。破晓之后,天地之间便浮起一层厚重朦胧的雨雾,将林立的楼宇轻轻包裹。天色是一片洗不干净的灰白,沉郁的云层低压在城市上空,湿漉漉的水汽漫溢在街巷的每一处角落,连晨间本该清亮的天光,也变得黯淡稀薄,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细密的雨丝绵绵不绝,顺着玻璃幕墙、街边梧桐的枝叶缓缓滑落,无声擦拭着整座城市,将昨夜霓虹留下的繁华余温尽数洗去,只余下满世界挥散不去的潮湿与微凉。
湿润的空气沉沉地压在肩头,黏腻、闷沉,心口也跟着一点点下坠,像坠了一块浸过水的青石,沉甸甸的,叫人透不过气。
路笙歌晨起,简单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囊。一只白色的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箱子侧袋里静静躺着一枚边角已经磨白的旧金属牌——那是宋砚从前的研究员身份牌。宋砚走后的两年,这枚小小的牌子便一直跟随着他,辗转一座又一座城市,是他随身唯一的遗物。指尖隔着行李箱布料触到那一小块冰凉,细微的寒意顺着指腹钻进来,像一道经年不愈的旧伤。再无别的物件。他没有多余的行李,仿佛从来都只是这座城市的过客。收拾妥当之后,他便动身,按时奔赴机场。
宽敞明亮的候机大厅人来人往,依旧是永不停歇的热闹。拖着行李箱的旅人步履匆匆,神色里藏着奔赴远方的迫切,奔赴各自的归途与远方;排队等候登机的游人三三两两靠在一起,低声闲谈,眼底藏着对前路风景满满的期许;机场广播循环播放着温柔的提示音,滚轮划过地面的声响、来往行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播报声彼此交织,偌大的候机厅里,处处都是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人人奔赴前路,人人皆有归期。
唯独路笙歌是不一样的。他靠在候机区的座椅上,一身简单的深色外套,身形清瘦挺拔,安静地融在喧嚣之中,却又和周遭的一切隔着一道无形的边界。左手手背一道浅浅的旧疤隐在袖口之下,阴雨天便会泛起钝钝的痛感,那还是从前办连环案的时候留下的。那些年他一头扎进重重罪案,白日追凶,深夜奔往医院,刑警与爱人两个身份来回拉扯,他拼尽全力两头兼顾,可最后,案子一桩桩得以告破,唯独病床边的那个人,他终究没能留住。于他而言,这趟旅程没有明确的期盼,没有等候他相见的人,只是漫无目的、随波逐流地漂泊,前路空空荡荡,归途茫茫渺渺,没有一处港湾能够真正收容他漂泊已久的心。
没过多久,机场广播温柔的提示音再一次响起,受全域大范围阴雨天气影响,原定飞往昭州的航班出现延误,起飞时间待定。
消息传开,周遭渐渐泛起细碎的躁动。有人皱着眉低声抱怨突如其来的坏天气,指尖不停地滑动手机刷新航班动态;有人神色焦灼,一遍遍翻看后续的换乘方案;还有人无奈地打开订票软件,着手修改票务,重新规划接下来的行程。偌大的候机厅里,浮动着细碎的焦躁与不安,鲜活的情绪在空气里流转。
唯独路笙歌静坐窗边,神色淡然,眼底一片无波无澜,看不见半分慌乱。
他微微侧过头,静静望着窗外雨雾笼罩的停机坪。巨大的客机安静地停靠在苍茫的雨幕之中,机身被连绵不断的雨水冲刷得透亮,金属外壳泛着一层冷白单薄的光。天地之间一片灰蒙朦胧,远方的跑道、远处的廊桥全都隐在厚重的雨雾里,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模糊混沌。眼前这番烟雨迷蒙的景象,一如他常年无处安放的心事,茫茫无措,兜兜转转,始终找不到一处可以安稳落下的归宿。
这么多年走来,他早已习惯落空,习惯漫长的等待,习惯世事无常带来的种种身不由己。
从前数年,他日日守在医院冰冷的病床边,守着顽疾缠身的爱人,怀着渺茫的期盼等待一场奇迹,等待故人痊愈康复,等待一场他们曾经约定好的来日方长的相守。宋砚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身体一日弱过一日,某个午后,他望着窗外难得的晴天,轻声提起旧城根。那时他已经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不愿直白说破,半分玩笑,半分怅然:“以后若是我走不动了,路笙,就麻烦你替我去看一看。”
那时路笙歌只当一句寻常闲话,笃定地回应,说等案子告一段落,就亲自带他过去。
可漫长的等候走到最后,奇迹终究没有降临,他等来的只有天人永隔,那句承诺,就此成了悬在岁月里的一桩旧债。往后岁岁年年,只剩下一场又一场无止境的空念。如今区区一次航班延误,这样程度的变数,于历经生死别离的他而言,早已掀不起心底的半分波澜。
漫长的候机等待里,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解锁了手机屏幕。
屏幕页面干净得过分,安静得近乎死寂。
两年前,宋砚离世之后,他便主动辞去了深耕多年的刑警职位。褪去了那些日夜奔赴凶案现场、与黑暗缠斗的紧绷生活,回到商圈接管家族产业。往后的漫长岁月,他的人生被无尽的会议、繁杂的报表、一场接一场的商业谈判填满,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停弹出各式各样的工作讯息,消息红点源源不断,喧嚣从来不曾休止,他几乎没有过半分清闲的时光。
可偏偏就是这几日,手机屏幕空空荡荡,没有一条工作消息,也没有一条旁人的问候打扰。
往日里纠缠不休的喧嚣骤然停歇,无边无际的冷清铺天盖地朝他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的目光轻轻落向屏幕最顶端那个两年来雷打不动的微信置顶对话框。
整整两年,他从未更改,也从来舍不得取消这个置顶。
聊天界面定格在三个月前扫墓那天。对话框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由他发送出去的那句单薄的【我想你】。
消息的下方,是那一行刺眼醒目、亘古不变的红色感叹号,还有一行冰冷刻板的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宋砚走之前,亲手拉黑了他。路笙歌后来无数次猜想,或许那个人只是不愿意让他长久困在回忆里,想用最决绝的方式,逼他往前走。只是宋砚低估了这份执念,一道单薄的红线,就此隔绝了生死,隔绝了漫长的岁月,也隔绝了他余生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与奔赴。
曾经身为重案刑警的他,勘破过无数扑朔迷离的悬案,拆解过无数迂回复杂的人心诡计,理清过无数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真相。人世间千千万万的案件,到最后总能寻到一个水落石出的答案。唯独关于宋砚的这一份执念,无解,无终,亦无归期。
路笙歌就这么静静凝望着屏幕上的红色标记,沉默良久。眼底看不见汹涌的情绪,可心底深处,却缓缓漫起一片绵长的空涩,像雨水一点点渗进荒芜的土地,安静,却无处可逃。
片刻之后,他抬起手,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利落退掉了去往昭州的机票。
既定的行程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水打乱,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懒得再奔赴任何一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