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烬》伏宥

6、孤园 江东的

　　江东的暮色落得温柔又迟缓，整座城市浸在薄暖的晚雾里。车流织成绵延的光河，楼宇次第亮起灯火，人间喧嚣从白昼迟迟延续至黄昏，翻涌不息。
　　路笙歌立在酒店落地窗前，指尖轻轻落于手机屏幕，敲定了三日后飞往昭州的机票。
　　他无心在这座繁盛喧闹的城市多做停留。这里烟火遍地，人潮汹涌，满眼皆是相拥的温情与鲜活的热闹，可万千光景铺陈眼底，终究与他毫无干系。世间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而留，满地人间热闹，没有一分能填他心底经年不散的空凉。
　　离开之前，他独留了一段无人打扰的时光。
　　日暮西斜，橘红色的残霞漫遍天际，温柔覆过整个城。路笙歌换了一身素净衣衫，独自走出酒店，沿着绵长的人行道，缓步走向不远处的城市游乐场。
　　尚未靠近，漫天喧嚣便扑面而来。
　　风里裹着各式各样鲜活的声响，过山车破空的呼啸、摩天轮缓慢转动的轻响、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还有孩童清亮纯粹的笑闹，情侣低声缱绻的私语，友人结伴闲谈的笑语。无数声音层层叠叠交织，织成一张滚烫盛大的人间烟火，轰轰烈烈漫溢四方。
　　园内光影璀璨，满目鲜活。彩色气球乘风轻扬，在晚风里摇摇晃晃，缀满整片浅蓝的暮色；各色游乐设施流转着斑斓灯光，明明灭灭，晃得人眼尾发暖；街边小吃摊香气四溢，甜的、暖的、鲜的烟火气缠在风里，温柔又热烈。
　　往来游人皆是成群结伴。
　　三五好友并肩而行，打打闹闹，眉眼是肆意张扬的鲜活；亲密情侣十指紧扣，缓步漫游，低头絮语间尽是缱绻温柔；父母牵着孩童软糯的小手，耐心陪着孩子驻足观望，阖家温情漫在每一寸风里。人人有伴，处处圆满，整片乐园都被温热的欢喜填满，鲜活又滚烫。
　　唯有路笙歌，孤身一人，孑然立在人海之中。
　　他身形清寂，静静穿行在喧嚣人潮里，与周遭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旁人的热闹越是盛大刺眼，笼罩在他身上的孤寂便愈发沉凝刺骨。漫天欢声笑语层层灌入耳膜，过于嘈杂的喧闹裹挟而来，压得他耳膜阵阵发嗡，泛起一阵绵长的耳鸣。
　　所有鲜活的温暖、盛大的欢喜，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薄纱，触手可及，却永远无法相融。
　　热闹是众生的，唯独不属于他。
　　路笙歌缓缓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寥落，抬眼缓缓环视四方。满目霓虹流转，满目人间欢愉，皆是旁人的岁岁无忧。他的目光越过拥挤的人潮，掠过灯火璀璨的游乐设施，最终落定在园区入口那间小小的便民商店。
　　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橱窗漫出，在喧闹的乐园里，守着一方安静的小小天地。店内货架整齐排布，琳琅满目的零食糖果摆得满满当当，五彩斑斓的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处处是甜意满满的鲜活气息。
　　他抬步走入店内，小店游人往来不断，结伴的年轻人笑着挑选糖果，互相推荐口味，细碎的笑语萦绕在方寸小店之间，暖意融融。路笙歌独自立在糖果货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花花绿绿的棒棒糖。
　　草莓、葡萄、牛奶、芒果，口味繁多，琳琅满目。
　　可他伫立良久，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迟迟无法落下。
　　岁月太漫长，流年太匆匆，那些藏在旧时光缝隙里最细碎的偏爱，早已被经年岁月层层掩埋。他记不清了，记不清宋砚当年最爱的是哪一种甜，记不清无数个枯燥养病的日夜，那人含着糖果、眉眼弯弯的温柔模样。
　　原来岁月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经年之后，连故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喜好，都快要在记忆里模糊褪色。
　　心底漫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压得人呼吸微滞。他不再执拗回想，随意抬手抽了几支不同口味的棒棒糖，付过钱，转身走出小店。
　　晚风拂过肩头，吹散些许喧嚣。路笙歌拆开一支糖纸，将糖果含入唇间。
　　预想中清甜绵软的滋味并未到来，只有一股厚重黏腻的甜狠狠糊满舌尖。糖分堆砌出刻意的甜，发闷、发滞，腻在喉间久久不散，乏味又苦涩，难吃得出奇。
　　就是这一口空洞发腻的甜，骤然拽开了尘封多年的回忆。
　　宋砚从前极爱吃糖。
　　在那些被病痛裹挟、被枯燥困住的岁月里，一根甜甜的棒棒糖，是他贫瘠困顿的日子里，最朴素、最珍贵的慰藉。只是他偏爱的，从不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廉价糖果，是一款早已渐渐绝迹的老牌子——老浣熊。
　　那是独属于少年旧时光的清甜，干净纯粹，温柔绵长。
　　年少时随处可购的五毛甜糖，长大后却成了遍寻不得的执念。这些年他辗转各地，走过无数街巷小店，再也没能寻到那一口熟悉的甜。久而久之，他几乎以为，这份藏在岁月里的温柔，早已随故人一同消散人间。
　　直到前几日的某个无眠深夜，沉寂多年的记忆骤然复苏，他猛地想起这个早已被时光遗忘的名字。
　　执念翻涌，难以平息。他连夜翻遍全网，终于找到售卖这款老糖的店铺，毫不犹豫下单囤了整整一桶。价格低廉，数十块的总价，算不上珍贵，却沉甸甸装着他无处安放的绵长思念。
　　他从未拆开品尝，也无心细数桶中糖块的数量。下单那一刻，指尖迟疑良久，最终将收货地址填回了多年前他与宋砚同住的旧小区，那一处承载过他们短暂温存、藏尽年少温柔的方寸之地。
　　而联系电话，他终究不敢填写自己的。
　　指尖停顿，最终录入了路济海的号码。
　　他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怯懦，怕这份无人可寄的思念，最终只能孤零零落回自己手中，徒留一场空惘。
　　揣着满口化不开的涩甜，路笙歌转身走入乐园深处。
　　天色彻底沉暮，整片乐园的灯光尽数亮起，流光溢彩，璀璨夺目。摩天轮驮着星光缓缓转动，细碎光影倒映在湖面，碎成一池晃动的星河；旋转木马伴着温柔的乐声往复轮转，浪漫又温柔；四处人声鼎沸，欢笑声、嬉闹声连绵不绝，人间烟火热烈滚烫。
　　沿途皆是成双成对的人影，皆是温暖圆满的光景。情侣相依看尽夜景，私语缱绻；好友结伴打卡嬉笑，肆意热烈；家人相伴慢行，温情脉脉。满眼皆是岁月温柔，皆是人间圆满。
　　唯独他一人，漫无目的，孤身独行。
　　他穿过喧闹的游乐区，走过晚风轻拂的湖畔，踏过熙攘拥挤的人潮。目光所及的所有热闹，都与他彻底割裂。旁人的欢喜愈盛，他心底的荒芜便愈沉。
　　无人陪他赏景，无人陪他食甜，无人与他共吹晚风，无人同他细数人间烟火。
　　他也曾拥有过这样寻常温柔的日子。也曾有人陪他闲坐长夜，分食一颗甜糖，在清冷病房里，偷得片刻安稳温存。
　　可旧岁落幕，故人长辞。
　　物是，人非，万事皆空。
　　漫无目的逛完整座乐园，满心只剩寥落与乏味。这般盛大喧嚣的人间，半分也慰藉不了他心底经年的空洞。路笙歌再无半分流连之意，默然转身，背离满园璀璨烟火，一步步走出热闹人海。
　　身后是万人奔赴的滚烫人间，身前是他一人独行的清冷归途。
　　乘车返程途中，窗外霓虹灯火飞速倒退，连成流动的光河，满城喧嚣依旧不息，却再也落不进他半分心底。
　　回到空旷的酒店房间，外界所有喧嚣被彻底隔绝。偌大的套房干净冷清，陈设规整，灯火明亮，却没有一丝人间暖意。
　　他褪去满身风尘，躺倒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
　　唇间的甜腻依旧迟迟不散，空洞、滞涩、带着化不开的苦。
　　人间甜糖万般，人间热闹万千，可他此生最想要的那一口温柔甜意，最想相守的那一个人，早已永远沉寂在过往岁月里，再也无从寻觅。
　　夜色深沉，万籁俱静。
　　他枕着满城灯火，枕着满口空甜，枕着无人知晓的漫长思念，阖上双眼，沉沉入眠，又熬过一场孤身无人伴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