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烬》伏宥

5、橘子 夜色漫

　　夜色漫过楼宇，将整间卧室缓缓裹住。
　　路笙歌吃完饭，没有开灯，就这么直直仰躺在床上。柔软的床垫承托着他全身的重量，后背陷下去浅浅一块。天花板隐没在昏暗当中，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线，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来，在墙面投下一片朦胧晃动的光影。手机搁在胸口，屏幕忽然亮起，一声轻柔的提示音打破了一室安静，是路济海打来的视频通话。
　　他抬手接通。
　　屏幕里少年的脸庞鲜活明亮，隔着一方屏幕，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路济海絮絮说着最近的日常，提起金安在，说起夏日闲散的时光，那些蓬勃温热的少年烟火，顺着数据流一点点传递过来。路笙歌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声，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几十分钟的通话不长，闲话结束之后，两人互道晚安，视频画面随之切断。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归寂静。
　　路笙歌随手将手机放到身侧，身子往床的深处陷了陷，后背完完全全贴住被褥。蓬松柔软的床面托着他，这份妥帖的舒适，却没有带来半点安稳，反倒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那些蒙着旧时光灰雾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医院的病房。
　　那时候宋砚已经开始被病症纠缠，只是尚且还没有到彻底卧床不起的地步。医院统一配备的病床床垫坚硬单薄，躺久了腰背便一阵阵发酸。路笙陪床的那几日，夜里躺在隔壁的病床上，辗转反侧，始终睡不踏实。这件小事，他自己未曾特意提起，却被身旁的人默默记在了心里。
　　那天夜深，走廊的人声渐渐消散，病房只剩下仪器规律而微弱的滴滴声响。宋砚趁着护士巡房的间隙，轻声出门，专门去找值班的护士，多申请了一床薄棉被。他那时身体已经时常乏力，来回走这一小段路，回来的时候额角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虚汗。
　　“医院的床太硬了。”宋砚回到病房，低声同他解释，眉眼温柔，“我记得你睡不惯。”
　　他把被子平铺在自己病床的床垫之上，厚厚的一层，勉强中和了床板的坚硬。做完这一切，宋砚侧过头，目光落在路笙的身上，无声地朝他伸出一只手。
　　于是那一夜，两个人便挤在了同一张病床上。
　　病床的空间并不算宽裕，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路笙枕在宋砚的臂弯里，半边身子都靠着对方。消毒水的气味充斥在空气当中，可鼻尖萦绕之间，还混着宋砚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那是白大褂、消毒洗手液，还有一点淡淡的柑橘香交织而成的味道。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橘子，是白天家属送来的。
　　路笙慵懒地偎靠着他。病房的被褥浮着一层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床头柜那盏小小的夜灯，晕开一圈昏黄柔和的光晕，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浅浅投在墙面之上。
　　他指尖捏着一只刚刚剥好的橘子，细细拈去橘皮上纠缠的白丝，一瓣瓣饱满透亮的橘肉被轻轻掰下。
　　他捏起一瓣，慢悠悠地递到宋砚唇边，眼看对方正要张口含住，手腕忽地轻巧一转，那瓣橘子拐了个弯，最后落进了自己的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路笙弯起眼角，眼底漾开几分促狭的笑意。
　　起了玩闹的心思，他又掰下一瓣橘肉，带着调笑的意味再次往宋砚的嘴边送去。宋砚顺从地微微仰起脖颈，静静等候着。路笙伸长手，将橘肉朝他唇边送去，指尖只是轻轻虚晃了一下，橘子的汁水并没有溅出半分。
　　可宋砚却忽然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双眼，喉间溢出一声故作真切的痛呼。
　　那声响不大，带着一点隐忍的意味。
　　路笙心头那点嬉笑瞬间敛了个干净，猛地收了手，连忙俯身凑近，眉眼间藏着显而易见的慌乱：“怎么了？汁水进到眼睛里了？”
　　他撑着手微微抬起身，整个人朝宋砚的方向倾过去，想要拨开那只覆在眼上的手掌，仔细查看他的眼睛。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极近。呼吸缠绕，橘香漫在方寸之间。
　　宋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浅浅的心思。橘子的汁水分毫未曾溅到眼上，方才这一场佯装出来的狼狈，不过是他藏了许久的一点小心思。他清楚身上这副躯体早已埋下隐患，命运留给他们温存的时日，或许已经所剩无几。他只是想借着这样一个小小的由头，叫身侧的人，再朝自己靠近一些。
　　没等路笙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背，宋砚忽然微微偏过头，毫无预兆地吻了上来。
　　温热柔软的唇猝不及防地覆了上来。
　　路笙整个人都僵住了。
　　唇齿相交之间，还残留着橘子清甜微酸的余味，那份独有的果香，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慢慢漫开。病房里的心电仪器依旧在不远的地方滴滴作响，窗外是无边沉沉的夜色，全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温热交缠的呼吸。
　　这一个吻很轻，很慢，绵长而柔软。没有急切，没有滚烫的冲动，像秋日湖面缓缓漾开的一圈涟漪。他们都隐隐清楚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命运，清楚这份爱恋前路布满未知的风雨，清楚那份潜伏在宋砚身体里的顽疾，像一道看不见的枷锁悬在头顶。可这一刻，所有沉重的顾虑都暂时退到一旁，只剩下眼前这份触手可及、弥足珍贵的温存。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这个落在深夜病房里、藏着一点小心机的橘子味的吻，就此定格，成为往后漫长岁月中路笙歌反复拾起、反复回味的一段记忆。
　　画面如同老旧胶片，缓缓褪色，一点点从眼前消散。
　　路笙歌猛地从回忆当中抽离，重新落回现实的卧室。
　　房间依旧昏暗，窗外的晚风掀起窗帘一角，远处的车流声响隐隐飘上楼。床上柔软的被褥再好，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可以依偎的人。床头柜上自然不会再有一只等待被剥开的橘子，那个会悄悄为他去向护士讨要棉被、会用这样一点孩子气的小心思，换一次靠近与亲吻的人，早就归于尘土。
　　二十余年光阴一晃而过。
　　他后来做了重案刑警，无数次面对错综复杂的悬案，一层层拨开迷雾，追寻真相，将隐匿在黑暗当中的罪恶一一绳之以法。世间千千万万的谜题，他都能够寻找到答案，唯独关于宋砚的这一桩宿命，他穷极一生的本事，终究无力回天。
　　路笙歌缓缓翻过身，侧躺着，而后把整张脸完完全全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布料阻隔了灯光，隔绝了周遭的世界。温热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渗进枕套当中，没有出声，只有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
　　那一份橘子的清甜，还有那个藏着温柔心机的夜晚，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消毒水弥漫的深夜病房，停留在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