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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东 离婚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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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手续办完的那一天,城市飘着一层细碎的梧桐落叶。
路笙歌和宋丹心和平结束了这段契约婚姻,没有争执,没有拉扯,一纸文书落下,便划开两个人数十年来彼此扶持的缘分。分割财产的时候,路笙做得干脆利落,公司绝大部分股份、名下大部分存款,尽数过户到路济海名下,交付给自己的儿子。他只为自己留下五百万,这笔积蓄足够支撑一场没有归期的远行。
那些目的地,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两个人悄悄约定好了。只是当年约好同行的那个人,再也无法赴约。
第一站,江东。
江东是一座枕海而居的南方小城。
这里海岸线绵长开阔,海风温润。很多年前,这里便是路笙与宋砚心心念念想要抵达的地方。
高铁一路向南,车窗外的风景从林立厚重的楼宇,慢慢过渡成连片的水泽与田野。路笙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右手无名指冰凉的铂金戒圈。戒指紧贴皮肉,早已经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这么多年光阴流转,戒身被无数次摩挲,泛出温润柔和的光泽,只是佩戴戒指的人,终究只剩下他一个。
抵达江东时天色已经向晚。
海滨城市特有的潮湿海风穿过酒店敞开的落地窗,裹挟着淡淡的咸腥漫进房间。远处的海岸线在暮色之中拉出一条模糊而绵长的轮廓。空旷的双床房安静得有些冷清,一如这么多年无数个宋砚不在身旁的夜晚。
周遭静了下来,尘封的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许多年前,为了守护这份不见容于世俗的感情,路笙耗费了巨大心力。身为路家长子,同时又是市局前途光明的重案刑警,向整个家族坦白自己的性向,其中的艰难,外人无从想象。一场漫长的沟通,无数次对峙、争执与僵持,他一点点撬开家人固守多年的偏见,终于让路家众人接纳了这个事实。
卸下千斤重担的那一日,他回到家中,浑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
卧室只留一盏床头暖灯,光线昏和。他蜷起身子,安安稳稳地窝进宋砚的怀里。宋砚的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掌心带着医学研究员常年与试剂、纸张相伴的清浅温度。两个人就这样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勾画往后的人生,聊那些被繁忙工作、缠身病痛、世俗眼光一再耽搁的心愿。
就是那个夜晚,宋砚提起了江东。
“听说江东这边风气开放很多,”宋砚的声音轻轻落在路笙的发顶,语气里藏着一点浅浅的向往,“等我手上这个课题暂时告一段落,身体状态再好一些,我们抽几天时间过去走走好不好?不用赶行程,就沿着海边慢慢散步。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大大方方牵着手,不必时时刻刻提防旁人的目光。”
路笙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在脑海里无数次描摹过那幅画面:澄澈蓝天,漫无边际的海面,沙滩上两行并排延伸的脚印。他牵着宋砚的手,海风扬起两个人的衣角,沉甸甸的流言、家族的顾虑、刑警身份带来的种种牵绊,全都可以暂时抛在脑后。
可美好的畅想停在了那个深夜。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路笙歌猛地回过神,将飘散的思绪从回忆里拉扯回来。酒店房间依旧只有他孤单的身影,枕边空空荡荡,再也不会有人伸出手臂,将他揽入怀中。
他起身,拿起外套出门。
黄昏将海岸线晕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沙滩上还有不少晚归的游人,情侣相互依偎,孩童追着潮水奔跑,欢声笑语随着海风飘向远方。路笙沿着海岸线慢慢独行,一步一步踩在松软温热的细沙之上。
左右手无名指两枚对戒,随着手臂的起落偶尔轻轻相撞,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侧过头,像是身侧依旧有那个人相伴,嘴唇微微开合,低声絮语,断断续续说着一些零碎的闲话。说起酒店窗外的风景,说起今天路上看见的行道树,说起这里的海风比想象当中更加温润。话语模糊零散,没有完整的逻辑,像是讲给身边的人听,又像是仅仅讲给空旷的空气。海风掠走他的话音,没有半分回应。
曾经憧憬了无数次的海边同行,如今只剩孤单的一道身影。沙滩上只有一串孤零零的脚印,顺着潮水的边缘蜿蜒向前,浪潮涌上来,又一点点将脚印抚平。
原来再动人的海景,一个人慢慢走,终究还是枯燥无味。
天边最后一点落日霞光慢慢隐没,暮色彻底笼罩大海,岸边的游人渐渐散去,沿岸的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路笙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腹中泛起淡淡的饥饿感。他不再沿着海岸线往前走,转身离开沙滩,打算找一家街边小店,简单解决晚饭。
通往商业街的人行道边,一位卖花的大娘守着她的小摊。
竹编的花篮里盛放着新鲜的花束,大娘鬓边生着几缕花白的头发,身上裹着一件薄外套,几十年都在这片海边摆摊谋生,眉眼之间带着本地人特有的热忱和善。路笙从摊前路过的时候,大娘一眼便瞥见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连忙抬手唤住了他。
“小伙子,你等一等。”
路笙脚步顿住,转头看向那位大娘。
大娘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脸上堆起淳朴的笑意,开口问道:“好生清秀的小伙子,给你先生买花吗?”
这一句问话,让路笙微微一怔。
他垂眸看向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轻声反问:“您为什么觉得,我是来给先生买花?”
大娘闻言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花篮的边缘,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你大娘我在这海边卖了十多年的花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眼睛早就练出来啦!”
她打量了路笙歌片刻,见他神色落寞,又好心地追问一句:“怎么,是和你先生吵架闹别扭了?”
晚风吹过路笙歌的额前碎发,他安静地站在花摊之前,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倦意。他今年已经快要五十岁,半生风雨,身为重案刑警见过无数的悲欢离合,早就没有多余的精力留给争吵。
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都快奔五十的人了,可没时间吵架。”
大娘依旧热心,不愿就这样放他走,接着劝道:“哎呀,就算没有吵架,那不如买一支花吧?”
路笙歌抬眼,看向花篮里的花束,轻声询问:“您这里现在还有白玫瑰吗?”
“有的哇!刚好还剩下最后两束。”大娘伸手,把花篮里两束包装好的花拿了出来,摆在他的面前,“两束一起带走,一共十五块,我再额外送你一支,图个吉利。”
晚风卷起玫瑰淡淡的香气,飘进路笙歌的鼻尖。
他望着那两束鲜活盛放的玫瑰,心口那块沉寂已久的地方,忽然泛起一阵细碎的酸涩。大娘善意的宽慰还在耳边响起:“伙计,人这一辈子别总一个人憋着郁闷,很多事情想开一点就过去了。买束花回去,就当我托这花帮你好好安慰安慰你的先生。”
路笙歌安静地听着,片刻之后,他轻轻开口,声音温和而笃定:“没事,他和我没有吵架,我俩一直都很好。”
说完这句话,路笙歌拿出手机,扫码付款。屏幕上跳出五十元的金额,他没有等大娘说什么。右手小心翼翼接过两束花以及那一支附赠的单支鲜花,花香萦绕在指尖。
他停顿片刻,像是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手臂缓缓抬起,将手里的花,郑重地交到自己的左手上。
仿佛隔着茫茫生死,他终于将这束迟来的花,送到了宋砚的手中。
做完这个动作,路笙歌朝着淳朴的大娘弯了弯腰,轻声道谢。怀抱着满怀芬芳,他转身,朝着街边灯火温暖的饭馆一步一步走去。
推开餐馆的玻璃门,暖融融的灯光立刻裹住了他。不大的小店人声熙攘,海鲜菜肴的鲜香扑面而来。路笙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花束小心地搁在邻座。窗外,江东的夜色正浓,海浪一声一声,远远传来。
没有人知道,邻座的空位,原本属于另一个人。
海岸线的风依旧绵长,漫过整条江东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