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嘱托 旧红本 ...
-
旧红本静静搁在书柜的隔层里,封皮蒙着一层薄薄的浮尘。路笙只是不经意间抬眼,视线扫过那一方暗红,尘封已久的回忆便轰然翻涌上来,一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窗外暮色沉降,深秋的凉意顺着敞开的窗缝钻进来,拂过路笙肩头尚未换下的警服布料。连日连环案的审讯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精力,案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还在脑海里盘旋,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阴谋、层层缠绕的线索,他总能抽丝剥茧,寻到最终的答案。可唯独关于宋砚的这一桩,是一份永远也等不到结局的卷宗。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红本的表面。思绪飘回宋砚病逝前的那一周。
距离宋砚的生日只剩七天的时候,路笙悄悄抽开繁忙的工作间隙,想要给他准备一份生日惊喜。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受制于旁人的眼光,很多寻常情侣唾手可得的东西,于他们而言,都是一种奢侈。思来想去,路笙最终敲定了一对双男款的铂金对戒。没有花哨的碎钻,款式简约干净,戒圈内侧,可以刻上两个人的名字。
那天他特意调开值班,一个人开车去往市中心那家小众的珠宝定制店。当初选中这里,也是听说店铺老板有着相似的经历,店里愿意承接双男戒指的定制订单,不必藏躲藏躲。
踏进门店的时候,暖黄的灯光温柔地铺满整个空间,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戒指。接待他的店员是个很温和的年轻人,听完路笙的需求,眼睛里盛着不加掩饰的祝福与羡慕,耐心和他沟通戒圈宽度、花纹、内侧刻印的字样。
可门店临街,落地玻璃窗一览无余。路笙坐在沙发上,和店员商讨细节的时候,总能捕捉到窗外路过行人投进来的视线。
有人脚步一顿,目光好奇地落在他身上,再扫过柜台那两枚男士戒指的草图,眼神便慢慢变了味道。三五成群结伴路过的人,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隔着一层玻璃隐隐飘进来,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一下,又一下,扎在人的身上。
店员一个人善意的目光,怎么抵得住周遭形形色色、七七八八的异样眼光。那些打量、揣测、隐晦的非议,还有若有似无的流言蜚语,沉甸甸地围拢过来,逼得路笙脊背发紧,无端生出几分难堪。
那天走出珠宝店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吹来,路笙低头看着手机里刚刚保存好的戒指定稿。他其实不怕旁人的眼光,当了这么多年重案刑警,对峙穷凶极恶的罪犯他都不曾有过半分退缩。只是他怕这些嘈杂的非议,最终落到宋砚身上。宋砚大半的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一心扑在那种罕见顽疾的研究之上,本就常年被病痛消耗,他不想这些世俗的压力,再成为压在宋砚肩头的另一重负担。
回家之后,路笙没有和宋砚提起戒指一事。他打算等到生日那天,再把这份礼物拿出来。那些外界的风言风语,他一个人扛下就够了。
他还记得那一周宋砚的状态时好时坏。漫长的研究几乎占据了宋砚全部的生活。身为医学研究员,他穷尽数年光阴钻研这种无药可医的慢性病,一边在实验室里和病历、试剂为伴,一边自己也在承受疾病缓慢的侵蚀。很多个深夜,路笙结束加班回到家中,客厅的灯依旧亮着,宋砚蜷在沙发上,手边摊开厚厚的医学文献,人已经疲惫地睡着了。
路笙总是轻手轻脚走过去,给他盖上一条薄毯。那时候他心里还抱着一点渺茫的期待,期待宋砚的研究能够出现转机,期待他们还有很多个春夏秋冬,可以慢慢走下去。他甚至无数次畅想,等戒指拿到手,找一个天气晴好的休息日,两个人避开城市的喧嚣,寻一处安静的湖边,他把戒指戴在宋砚的无名指上。
命运却从来不会按照人期许的剧本走。
噩耗来得猝不及防。
宋砚走的那天,城市落了一场阴冷的秋雨。雨丝密密麻麻,从清晨一直绵延到深夜。路笙一整天都泡在市局,一桩连环命案迎来关键的突破口,审讯一环扣着一环,手机调至静音,等他终于抽身,看见屏幕上数十条家里护工发来的消息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晚上九点多,雨势稍缓。路笙一身疲惫地坐在空荡的客厅,屋子里还残留着宋砚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空旷的寂静里。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屏幕跳动着珠宝店的号码。
他迟疑片刻,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店员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先生,晚上好。我们老板和您们有着相似的经历,知道世俗之间流言蜚语的厉害,所以当初特意嘱咐我们,优先安排您的订单。您定制的那一对双男款戒指,现在已经全部做好了,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到店里来取呢?”
路笙捏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戒指……
他差一点,就彻底忘了这份藏起来的生日惊喜。
隔着听筒,珠宝店那边依旧安安静静,还在等待他的答复。漫长的几秒沉默之后,路笙喉结滚动,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开口:“马上。”
挂断电话,他没有撑伞,抓起外套便出了门。潮湿的晚风裹挟着残留的雨珠,打湿他的额发。深夜的街道车流稀疏,车灯划破湿漉漉的夜色,一路驶向市中心。
珠宝店已经临近打烊,大门虚掩着,整间店铺只剩下那位白天接待他的店员一个人。暖黄的灯光孤零零地亮着,空旷的展厅没有其他客人。
店员看见推门而入的路笙,脸上扬起习惯性的笑意。
“大多数过来取定制戒指的客人,都会带着伴侣一块前来,两个人一起试戴,调整圈口的大小。”店员一边转身去保险柜取戒指盒,一边语气轻快地闲聊,“不过像先生您这样,一个人单独过来取的,也不算少见。想来,您是准备给伴侣一个生日惊喜吧?”
精致的丝绒戒指盒被轻轻放在玻璃台面上。
路笙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个漆黑的盒子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很久,他才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他今天下午死了。”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店员脸上的笑容僵住,眼里的轻松飞快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以及随之而来、小心翼翼的悲悯。他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合适的安慰。
没有人再说话。
路笙伸手,拿起桌面上的戒指盒。丝绒的触感柔软,沉甸甸的一盒欢喜,如今只剩下无处安放的悲伤。他没有打开,也没有再和店员多说一句话,道了一声谢,转身便离开了店铺。
走出店门,夜色更深。雨后的城市弥漫着潮湿清冷的气息,柏油路面倒映着街边路灯昏黄的光晕。路笙站在路边,指尖摩挲着戒指盒,没有开车,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楠林湖。”他报出地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个时间,去往城郊楠林湖的人并不多见。但也没有多问,发动车子,朝着城外驶去。
车子渐渐远离城区的灯火,高楼大厦一点点被甩在身后,窗外的风景慢慢变成成片幽暗的树林。路笙靠在后座,缓缓掀开了手里的戒指盒。
两枚铂金戒指安安静静躺在丝绒的凹槽之中,款式简约干净,内侧镌刻着两个名字,一笔一划,清晰工整。这是他曾经全部的期许。他无数次想象,宋砚看见这份礼物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或许会弯起眼睛,或许会轻声笑一笑。可如今,这份期待,再也没有交付的对象。
出租车最终停在楠林湖岸边。
深秋的湖边四下无人,夜色笼罩着整片湖面。楠林湖的湖水很深,风掠过开阔的水面,卷起层层细碎的浪,湖水拍打湖岸,发出沉闷而孤寂的声响。岸边的草地还留着雨水浸润过后的湿软,空气里满是湖水和草木清冽的味道。
路笙付了车费,出租车掉头离开,很快,整条湖岸,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脱下脚上的皮鞋,赤脚踩进湖边微凉的浅水里。湿冷的湖水包裹住脚踝,凉意顺着皮肤一路向上蔓延。他打开戒指盒,取出两枚对戒,一枚缓缓套进左手的无名指,另一枚戴在了右手的无名指。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带着真实的重量。
路笙一步一步,缓慢地向着湖水深处走去。
水波一圈圈漾开,没过他的脚背,漫过脚踝,最后,湖水堪堪没过了小腿。再往前,湖底便开始陡然下陷,深不见底。
就在他想要再迈出下一步的时候,脚步却骤然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宋砚最后的那一段日子,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临终之前,抓着他的手腕,留下的那一句嘱托。
宋砚当时的声音很轻,几乎快要融进病房仪器滴滴的声响里。他让路笙好好活下去,不要困在他的离开里面,不要因为他,为难自己。
晚风穿过湖面,吹起路笙额前凌乱的碎发。两枚戒指在昏暗的夜色之下,泛出一点淡淡的冷光。他站在齐小腿深的湖水之中,遥遥望向漆黑辽阔的湖心。
路笙整个人顿在湖中不知怎地再走不下去,忽想起来宋砚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