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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昭州   深秋的 ...

  •   深秋的风裹着寒凉,卷过小城冷清的街道,吹得路边枯树叶簌簌翻滚。路笙歌站在老旧的长途客运站门口,指尖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质车票,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得发软发卷。
      昭州。
      两个字轻落在心底,却压得他胸腔发闷,沉甸甸的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这座城市,是宋砚生前无数次和他提起过的地方。
      从前他们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结束一天疲惫的生活后,总会靠在窗边闲聊。宋砚一身疲惫的警服还未换下,眉眼带着办案后的倦意,却会轻轻偏头看着他,嗓音低沉温柔,带着对烟火余生的期许:“等我忙完手里这桩悬案,调休获批,就带你去昭州。那里山水清透,没有城市的喧嚣,也没有层出不穷的凶案,最适合散心。”
      彼时灯火温柔,岁月安稳,路笙歌尚且满心欢喜地憧憬着未来。他想着,等去了昭州,他便放下手头所有的实验,好好陪宋砚逛遍山水,看日出朝暮,享寻常烟火。可他从未想过,原来人间最残忍的期许,从来都是来日可期,最后沦为再也无期。
      宋砚没能熬过那个深秋,没能等来调休,更没能陪他奔赴一场昭州山海。
      世间万千风景,从此只剩他一人奔赴。
      客运站的人流来来往往,喧嚣嘈杂,人声鼎沸,可所有的热闹都与路笙歌无关。他周身像是裹着一层透明的屏障,隔绝了世间所有暖意,只剩无边无际的空冷。身边有人结伴说笑,有人提着行囊奔赴归途,唯有他,孤身一人,奔赴一场无人赴约的旧梦。
      他找了许久,才寻到一位愿意跑跨省长途的老司机。多数司机嫌昭州路途偏远,山路崎岖,来回耗时太久,都纷纷婉拒,唯有这位中年师傅性子随和,见他孤身一人,神色落寞,便应了这单生意。
      坐进副驾驶的那一刻,车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狭小的车厢里空间逼仄,前路是望不到尽头的蜿蜒公路,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极了他转瞬即逝的过往。车子平稳驶离城区,熟悉的建筑、街道渐渐被抛在身后,路笙歌靠在车窗上,微微闭起眼,冰凉的玻璃贴着额角,压得他酸涩的眼眶稍稍安稳。
      这一路太长了,长到足够把他尘封在心底的所有情绪,悉数翻涌出来,寸寸凌迟。
      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走,漫过岁岁年年,落在他与宋砚相伴的岁岁念念里。
      他想起初识的惊艳,想起相处的温柔,想起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夜。想起宋砚穿着警服挺拔利落的模样,想起他执行任务归来满身风霜却依旧温柔的眼神,想起他会笨拙地记住自己所有的喜好,会在他熬夜做实验时默默煮好热粥,会在他心绪低落时静静陪着他,不言不语,却予他万般安稳。
      路笙歌曾是最幸运的人,拥有世间独一份的爱恋。可命运残忍,病魔无情,那张冰冷的死亡证明,那场萧瑟的葬礼,彻底斩断了他们所有的牵绊。
      从宋砚离开的那天起,他的世界就似再也没有了光亮。
      无数个深夜,他反复偏执地想,如果当初一切都不一样该多好。
      如果宋砚好好体检、按时服药、懂得休息,是不是就不会积劳成疾,不会被病魔缠?
      如果当初他早点发现宋砚的隐忍与病痛,不是沉浸在安稳的假象里,而是强行拉着他治疗、逼他休息,是不是就能留住他?
      如果那场最后的告别,他再多抱一抱他,再多和他说几句话,是不是心底的遗憾,就能少一分一毫?
      无数个如果,无数种假设,铺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回忆里,岁岁煎熬,夜夜难安。
      他一遍遍臆想,若是宋砚还活着,此刻会是何种光景。
      他们应该会一起坐在这辆去往昭州的车上,宋砚会替他挡去窗外的冷风,会和他闲聊沿途的风景,会规划着抵达后的行程。他们会并肩看远山云雾,看溪流潺潺,会在小城的烟火里,过最普通最安稳的日子。没有病痛折磨,没有生死别离,没有天人永隔的遗憾,只有岁岁平安,朝夕相伴。
      可世间最残忍的,就是所有美好的想象,终究只是泡影。
      现实冰冷刺骨——他的宋砚,永远停在了那个深秋,永远留在了那个满目萧瑟的秋季,再也不会陪他看春山烂漫,看昭州风月。
      司机是个自来熟的中年人,常年跑长途,最擅排解路途枯燥。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各地的见闻,讲沿途城镇的变化,说昭州的山水景致、风土人情,语气轻快,烟火气十足。
      “昭州那地方好啊,山清水秀,节奏慢,不闹人。很多城里压力大的年轻人,都喜欢专门跑去那边散心,住上几天,心里的烦心事都能少大半。”司机看着前方的山路,笑着闲聊,“我跑这条路好几年了,每次去都觉得心里舒坦,不像大城市,处处都是紧绷的感觉。小伙子,你也是去散心的吧?看着你一路安安静静的,心事很重啊。”
      路笙歌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与孤寂。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青山绿树,轻声应了一句:“嗯,去完成一个曾经和别人共同的愿望。”
      一句轻飘飘的话,藏了千钧重的思念与遗憾。
      司机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年轻人的执念,继续自顾自说着家常,聊生活,聊归途,聊平凡日子的琐碎欢喜。车厢里满是热闹的人声,温暖的烟火气息包裹周身,可路笙歌只觉得更冷、更空。
      旁人的热闹,愈发衬得他的孤独无处遁形。
      这一路的欢声笑语,声声入耳,却句句刺心。他多希望,此刻坐在他身边闲谈说笑的,是宋砚。哪怕只是安静地陪着,无需多言,也好过他孤身一人,奔赴一场两人的旧约。
      漫长的车程耗尽了半日光阴,从晨光微亮走到暮色垂落,层层青山掠过,潺潺流水隐于林间。当车子缓缓驶入昭州地界,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清新的山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草木与溪水的清冽,和宋砚当年描述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里真的如他所言,静谧温柔,远离尘嚣,是世间难得的安稳净土。
      可路笙歌站在这片温柔山水间,只觉得眼眶酸涩,喉咙哽咽,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感。
      他终于抵达了宋砚许诺过的远方,却再也等不到那个许诺他山川湖海的人。
      付了车费,目送车辆掉头远去,喧嚣彻底消散。偌大的昭州小城,安静得只剩风声与溪流声。街道干净整洁,行人步履从容,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温柔的光影洒落在青砖路面上,温柔得不像话。
      路笙歌背着简单的行囊,孤身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一步步,慢慢走向宋砚曾经和他描摹过的每一处风景。
      他先去了城南的清溪古渡。
      宋砚说过,昭州的清溪渡最是温柔,傍晚的晚霞落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晚风温柔,立在渡口吹风,所有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
      此刻的清溪古渡,恰好是落日余晖最美的时刻。
      江水澄澈,缓缓流淌,落日熔金,铺满江面,碎金点点,晃得人眼眸发疼。岸边垂柳依依,晚风拂过,柳条轻轻摇曳,温柔缱绻。渡口零星有几个人驻足观望,低声说笑,岁月静好,安然无恙。
      路笙歌静静立在渡口边,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微凉的风掠过眉眼,吹红了眼眶。
      他下意识地侧身,习惯性地想和身边人分享眼前的风景,想轻声说一句“真的很好看”。
      可身侧空空荡荡,无人应答。
      身侧再无那个挺拔温柔的身影,再无那个会含笑望着他、陪他看遍晚霞的人。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偏执地、贪婪地想象着宋砚就在身边。
      想象宋砚就站在他身侧,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衫,眉眼温柔,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面,然后低头看向他,嗓音温柔低沉:“我说过,这里很好看。”
      想象晚风拂过两人发梢,他们并肩而立,沉默相伴,无需言语,亦是圆满。
      可虚妄的幻想终究抵不过冰冷的现实。指尖触到的只有微凉的晚风,耳畔听到的只有流水潺潺,眼底所见的所有温柔风景,都只剩他一人独享。
      无人共享的风景,再美,也是荒芜。
      他沿着江边步道慢慢往前走,一步步踩着落日的光影,去往下一个宋砚提过的地方。
      城北的古街,两地一南一北是有些远的。
      古街那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古色古香的店铺,挂着古朴的灯笼,烟火温柔。街边有卖特色小吃的摊贩,热气袅袅,香气氤氲,处处是人间烟火气。
      宋砚说过,这条古街保留着最纯粹的市井气息,没有商业化的浮躁,晨起有晨雾烟火,暮时有灯火阑珊,走在街巷里,最能让人感受到人间安稳。
      路笙歌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街巷里人声轻柔,烟火缭绕。他看着来往的行人,看着牵手同行的情侣,看着摊贩温和的笑脸,眼底的酸涩一层层泛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又开始忍不住想象。
      想象宋砚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在这条古街上,会耐心地问他想吃什么小吃,会替他避开拥挤的人群,会在灯火温柔处,静静看着他笑。
      想象他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逛老街、吃小吃、赏夜景,琐碎平凡,却岁岁温柔。
      从前他总觉得,来日方长,这样的日子总有千万次机会可以拥有,所以从不着急。可直到彻底失去,他才幡然醒悟,原来人间很多期许,一次错过,就是一生。
      整条古街烟火万家,灯火可亲,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和宋砚而亮。
      他走遍了昭州的老街、渡口、溪桥、山亭,踏遍了宋砚曾经描摹过的每一寸土地。
      这里的山水不负所望,温柔澄澈,风月无边,一如宋砚口中那般治愈人心。
      可路笙歌的心,却在这里寸寸溃烂,满目疮痍。
      风吹过山间,吹过街巷,吹过他孤寂的身影,带着无尽的温柔,也带着无尽的荒芜。他站在他们约定好的所有风景里,一遍遍重温无人陪伴的旧梦,一遍遍自欺欺人地幻想故人犹在。
      可幻觉再真,也终有破碎的一刻。
      夕阳彻底沉落,暮色四合,晚风渐凉,天边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消散。山间夜色沉沉,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温柔的光晕铺满路面,热闹依旧,温柔依旧。
      唯有他,困在回忆里,困在无人赴约的约定里,岁岁独行,余生孤寂。
      原来奔赴一场没有爱人的山海,从来不是治愈,而是一场漫长又残忍的凌迟。
      昭州风月万千,人间烟火滚烫,可他从此余生漫漫,山河无你,万物皆荒。
      “宋砚,我来我们说好的地方了。”
      “风景很好,山水温柔。”
      只是岁岁山海,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能陪我共赴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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