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辞南渡

9、巷口 有天晚上放

　　那天晚上放学，电动车坏了。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骑到半路突然熄火，怎么拧油门都不走。我推着车走了一段，路边没有修车铺，手机也没电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

　　十一月傍晚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还是冷。

　　然后我恼了。

　　因为一辆电动车。

　　我盯着那堆废铁，突然很想踢它一脚。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从胃里往上翻的东西。成绩掉了，爸妈失望，宋谣走了，徐洛宁的消息越来越少——所有的事叠在一起，压在我胸口，沉得我喘不过气。然后一辆电动车坏了，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踢了它一脚。

　　不重。但鞋尖碰到车架的时候，我眼眶红了。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不想让人看到。

　　"哟，这不是商大学霸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张扬的、带着笑意的、欠揍的。

　　我抬起头。

　　周子昂。

　　他揽着宋谣的肩膀，站在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敞着，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打了发胶，一根一根地立着。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我数了一下，十二个。

　　宋谣低着头，站在他旁边。她的马尾辫垂在肩膀上，刘海遮住了眼睛。她没有看我。

　　周子昂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我赢了"的笑。

　　他说："车坏了？要不要我帮你修啊？"

　　我没说话。

　　他说："成绩好有什么用啊，连个车都修不好。"

　　他身后的那群人跟着笑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

　　周子昂伸出手，捏住我的后颈。

　　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我脖子后面一阵刺痛。他凑近了一点，嘴里有一股烟味。

　　他说："废物就是废物。成绩好有个屌用。"

　　我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我没有动。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从来没打过架。我连跟人吵架都不会。我只会做题、考高分、被骂、然后沉默。

　　周子昂的手在我后颈上拍了两下，像在拍一只狗。

　　他说："宋谣现在是我女朋友了。你看看你，什么都没有。成绩掉了，车坏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他的手从我后颈上松开了。

　　他的表情变了。从那种欠揍的笑，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徐洛宁站在巷子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灰色的卫衣，拉链没拉。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前面翘着，后面乱着。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书包。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表情。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周子昂看着他，嘴唇抖了一下。

　　他讨好的笑着："五……五哥？您……您怎么来了？"

　　徐洛宁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子昂身后的十二个人，有一个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挡。徐洛宁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个人退了回去。

　　徐洛宁走到周子昂面前，距离大概一米。他比周子昂矮了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气场比十二个人加起来还大。

　　然后他一拳砸在周子昂脸上。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就是一拳。

　　周子昂被打得往后仰了一下，鼻子出血了。他捂着鼻子，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没反应过来。

　　徐洛宁甩了甩手，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周子昂："我……"

　　徐洛宁："废物？"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周子昂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到了一个跟班身上。

　　然后徐洛宁把书包扔在地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书包落在地上，拉链撞开了一点，露出里面的课本。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十二个人。

　　他说："一起上。"

　　没人动。

　　他说："怎么，等我请你们？"

　　还是没人动。

　　然后有一个人冲上来了。个子很高，比徐洛宁还高半个头。他挥着拳头，朝徐洛宁的面门砸过来。

　　徐洛宁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我几乎没看清。然后他一拳打在那个人的肚子上。那个人弯下腰，徐洛宁抬膝顶了一下他的脸。那个人倒了。

　　第二个冲上来的时候，徐洛宁往后退了半步，抓住那个人的手腕，一拧，一个过肩摔。那个人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站在旁边，看着。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不是电影里那种慢动作、配乐、帅气的打斗。是真实的、粗糙的、带着喘息声和闷响的打斗。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人倒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在喊"别打了别打了"的声音。

　　徐洛宁没有停。

　　他的动作很利落。不是那种花哨的利落，是那种——打过很多次架的利落。他知道怎么出拳，知道怎么躲，知道怎么让人倒下。

　　十二个人。

　　几分钟。

　　全部躺在地上。

　　有人在喘，有人在哼，有人捂着肚子爬不起来。

　　巷子里安静了。

　　徐洛宁站在中间，校服上沾了一点灰，嘴角破了一小块，但表情还是那样——淡的。像是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走到周子昂面前。

　　周子昂坐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脸。他看着徐洛宁走过来，眼神里全是恐惧。

　　徐洛宁蹲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冷得不像话。

　　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拽住周子昂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

　　周子昂的脸被迫仰着，眼泪混着鼻血流下来。

　　徐洛宁朝旁边吐了一口烟。

　　烟雾散在空气里，模糊了他的表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不是那种吼出来的轻，是那种——比吼还可怕的轻。

　　他说："你想死是不是啊？"

　　周子昂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抓着徐洛宁的手腕，但没有挣开。不是不敢，是挣不开。

　　他说："对不起五哥……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声音是破的。像一块玻璃被砸碎了，每一片都在抖。

　　徐洛宁看着他，眼神没有变。

　　他说："你刚才捏他哪儿了？"

　　周子昂愣了一下。

　　徐洛宁伸手，捏住周子昂的后颈。

　　跟周子昂捏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力道完全不一样。

　　周子昂的脸瞬间白了。

　　徐洛宁说："记住这个感觉。"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他走到我面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的嘴角破了一小块，左脸颊有一道红印，可能是被谁的指甲刮到了。他的呼吸有点重，胸口在起伏。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上有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看着我。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冷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心疼、生气、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他打你了？"

　　我说："没有。"

　　他说："他捏你了？"

　　我说："……嗯。"

　　他伸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后颈。他的手指还是那样——有点糙，温度很高。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他说："疼吗？"

　　我说："不疼。"

　　他说："你撒谎。"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些人，然后看了一眼站在巷子另一头的宋谣。

　　宋谣还站在那里。她没有走。她的手捂着嘴，眼睛红红的。她看着我，又看着徐洛宁，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但我没听到她说什么。

　　徐洛宁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宋谣。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我。

　　他说："走吧。"

　　我说："……去哪？"

　　他说："送你回家。"

　　我说："我车——"

　　他说："车明天再说。我背你。"

　　我说："不用，我——"

　　他说："商雨。"

　　他说我的名字，语气很轻，但很重。

　　我说："……嗯。"

　　他说："上来。"

　　我看着他蹲下来的背影。黑色的夹克，窄窄的肩膀，后脑勺的头发翘着。

　　我趴上去。

　　他的背很宽。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很烫。他的手托着我的腿，手指扣在我的膝盖后面。

　　他站起来。

　　走了两步，他说："抱紧点。"

　　我把胳膊环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心跳隔着后背传过来，很快。跟我的一样快。

　　巷子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身后的那群人没有追上来。宋谣没有追上来。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他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谁让你受委屈了，我都要讨回来。"

　　我没说话。

　　眼泪掉在他的后颈上。

　　他说："别哭。"

　　我说："……没哭。"

　　他说："你哭了。"

　　我说："……嗯。"

　　他说："哭吧。"

　　我说："……"

　　他说："在我背上，可以哭。"

　　我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巷子里的风很大。但他的背很暖。

　　后来我才知道，徐洛宁在校外"五哥"的名号有多响。

　　六中的人叫他五哥，不是因为他成绩好——他成绩不好。是因为他打架狠，从不先动手，但一旦动手就没人能站起来。他讲义气，帮过很多人，也打过很多人。校门口那些混混看到他，都是递烟的、喊哥的。

　　林肆跟我说过："徐洛宁在外面，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徐洛宁。"

　　我当时没懂。

　　那天晚上我懂了。

　　他打架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兽，谁碰了他的东西，他就撕了谁。

　　而我是他的东西。

　　他说过的——

　　我是他的人。

　　那天晚上，他背着我在巷子里走了很长一段路。他的心跳很快，我的心跳也很快。他的背很暖，我的脸贴在上面，能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味道。

　　我闭上眼。

　　我想：如果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就好了。

　　但巷子是有尽头的。

　　他把我放下来的时候，我家的小区门口已经到了。

　　他转过身来看我。巷子里的路灯很暗，他的脸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说："到家了。"

　　我说："嗯。"

　　他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我说："……嗯。"

　　他说："别自己扛着。"

　　我说："嗯。"

　　他说："商雨。"

　　我说："嗯？"

　　他说："你记住，你不是废物。"

　　我的鼻子又酸了。

　　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我说："……骗人。"

　　他说："没骗你。"

　　他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已经长了，狼尾被他揉得乱糟糟的。

　　他说："回去吧。"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路灯下面，身影被光拉得很长。他冲我挥了挥手。

　　我转回头，继续走。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看到我，说："怎么这么晚？"

　　我说："车坏了。同学送我回来的。"

　　她说："哪个同学？"

　　我说："徐洛宁。"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哦。"

　　她没有再问。

　　我洗完澡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徐洛宁的消息。

　　他说："今天你趴在我背上的时候，心跳好快。"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复："……你也是。"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是十一月的夜，风很大。但我的后背还是暖的。

　　因为他的体温，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