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辞南渡

8、坠落 我成绩下降

　　宋谣跟我分手之后，我的成绩开始往下掉。

　　不是一下子掉的。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像沙漏一样无声无息的掉。月考数学从满分变成92，英语从118变成105，物理第一次没上90。

　　班主任找我谈话。

　　他说："商雨，你最近状态不对。"

　　我说："我知道。"

　　他说："是家里有事？"

　　我说："没有。"

　　他说："那是身体不舒服？"

　　我说："没有。"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重，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胸口。他说："你一直是年级前列，这次掉到二十多名，我很意外。你妈知道吗？"

　　我说："还没说。"

　　他说："你回去跟家长沟通一下。"

　　我说："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风很大。十月的风，凉得刺骨。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跑操的班级，红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我想：二十多名。

　　我妈知道之后会怎样？

　　我妈知道的方式不是我告诉她的。

　　是她自己查的。

　　期中考试之后，成绩发在家长群里。她看到了我的排名——年级第二十七。

　　那天晚上她没有骂我。她只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没有。"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那你成绩怎么掉成这样？"

　　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成绩会掉？你不知道一中是重点？你不知道你中考要考高中？"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那种要打我的抖，是那种压着怒气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抖。

　　她说："商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这样？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考了一次年级第一就永远是第一了？"

　　我说："我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用功？你晚自习回来在干嘛？玩手机？跟人聊天？"

　　我说："我在写作业。"

　　她说："写作业还能掉二十多名？你骗谁？"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的脸很近，我能看到她眼睛里的红血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耷着。

　　她说："你是不是跟那个徐洛宁混在一起，学坏了？"

　　我猛地抬头。

　　她说："他成绩不好，初中去了六中，你跟他来往，能学到什么好的？"

　　我说："不是他。"

　　她说："那是谁？"

　　我说："……没有人。"

　　她说："你说话啊。"

　　我说："真的没有人。"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种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我，想找到藏在里面的那个"原因"。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让我很失望。"

　　五个字。

　　比打我那一巴掌还重。

　　我爸的反应更沉默。

　　他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比骂我更让我难受。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我不认识你了"的感觉。像我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站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又是这句话。

　　我说："……嗯。"

　　他说："你妈说你谈恋爱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沉下来。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沉，是更深的东西。像一口枯井，扔一块石头下去，听不到回声。

　　他说："商雨，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你花了多少钱？一中重点班的学费，补习班的费用，你妈每天给你做的饭，你爸每天加班——"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值不值得？"

　　我愣住了。

　　"你值不值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胸口。不是扎在肉上，是扎在骨头上。疼，但不是那种能喊出来的疼。是一种闷的、钝的、从里面往外渗血的疼。

　　我说："……值得。"

　　他说："那你证明给我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比任何一声摔门都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

　　徐洛宁的消息。

　　他说："听说你成绩掉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怎么知道的？

　　我想了一下。林肆在一中。她肯定看到了排名。然后她告诉了他。

　　我说："嗯。"

　　他说："怎么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跟我说说。"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他回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他说："你最近怎么了？"

　　我说："什么怎么了？"

　　他说："你变了。"

　　三个字。

　　"你变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鼻子突然酸了。

　　我想说：我没变。我还是那个在厕所墙角被你救的人。我还是那个在操场上抱着你说不想分开的人。我还是那个在电影院里被你小指勾住的人。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说："人都会变的。"

　　他回："……"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又是这句话。

　　全世界都在对我说"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但我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样子的。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像一块正在碎掉的玻璃，每一道裂缝里都灌满了水，沉得我快要溺死了。

　　我说："徐洛宁。"

　　他说："嗯。"

　　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你完全不认识了，你还会认我吗？"

　　他回得很慢。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他说："你永远是我的人。"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说："……嗯。"

　　他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我说："……嗯。"

　　他说："你记住。"

　　我说："我记住了。"

　　他说："别哭。"

　　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哭了。"

　　我说："……没有。"

　　他说："商雨。"

　　我说："嗯。"

　　他说："我在。"

　　我看着那两个字。

　　"我在。"

　　比"我喜欢你"还重。比"我不会丢下你"还重。重到我觉得自己接不住，但又舍不得松手。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眼泪洇湿了枕头。

　　第二天早上，我妈敲我的门。

　　她说："起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肿的。嘴角的结痂早就掉了，但有些东西，结不了痂。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

　　我妈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说："今天放学早点回来。"

　　我说："嗯。"

　　她说："补习班别请假。"

　　我说："嗯。"

　　她说："下次考试，把排名追回来。"

　　我说："嗯。"

　　她说："商雨。"

　　我说："嗯？"

　　她说："……别让我失望第二次。"

　　我端着粥，热气熏到眼睛里，酸酸的。

　　我说："不会了。"

　　窗外是十一月的早晨，天灰蒙蒙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得人发抖。

　　我喝了一口粥。是热的。

　　但胃里还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