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晚归》春晚居

11、暑假 暑假的

　　暑假的第二周，苏晚开始跟着母亲去公司。
　　说是"实习"，其实更像是"参观学习"。她一个高二学生，什么都不懂，母亲也不可能让她做什么实质性的工作，只是让她跟在身边，看看公司是怎么运作的。
　　第一天去公司，苏晚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半身裙，是母亲特意给她买的，说"去公司就要有去公司的样子"。
　　她站在苏氏集团的大楼底下，仰着头，看着那栋二十多层的大楼，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好奇。
　　这就是母亲每天工作的地方。
　　这就是以后，可能要由她来接手的地方。
　　"发什么呆？"苏婉蓉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嗯。"苏晚点了点头，跟在母亲身后，走进了大楼。
　　大楼里很凉快，空调开得很足。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天花板很高，显得很气派。前台的两个女生穿着统一的制服，看到苏婉蓉，立刻站起来，恭敬地说："苏总好。"
　　苏婉蓉点了点头，没停下脚步，直接往电梯走。
　　苏晚跟在她身后，偷偷打量着周围。
　　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正装，步履匆匆，手里拿着文件或者电脑，脸上带着专业而疲惫的表情。电梯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嗡声。
　　苏晚站在母亲身边，看着电梯里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她还是个学生，穿着母亲给她买的"职业装"，站在一群真正的职场人中间，像个误闯大人世界的小孩。
　　到了十八楼，苏婉蓉的办公室在这一层。
　　走出电梯，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几十张办公桌整齐地排列着，每个人都在低头工作，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声。
　　看到苏婉蓉，大家都抬起头，恭敬地说："苏总好。"
　　苏婉蓉点了点头，径直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走。
　　苏晚跟在她身后，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点不自在，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
　　进了办公室，苏婉蓉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指了指沙发旁边的一张小桌子。
　　"你以后就坐那里。"她说，"我让张助理给你安排了一些基础的工作，先从整理资料和录入数据开始。"
　　"好。"苏晚点了点头，走过去，在那张桌子前坐下。
　　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还有一摞厚厚的文件。
　　苏晚打开电脑，看着桌面上的各种图标，有点茫然。
　　她平时在学校，用电脑也就是查查资料、看看视频，从来没有用过这些办公软件。
　　Word她还会一点，Excel她就只会做最简单的表格，至于什么数据透视表、VLOOKUP函数，她听都没听过。
　　这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苏总，这是您要的季度报表。"她说，然后看到了苏晚，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女儿，苏晚。"苏婉蓉说，"暑假来公司看看。张助理，你带带她，给她安排点基础的工作。"
　　"好的苏总。"张敏笑了笑，走过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苏晚的桌子上，"苏晚你好，我叫张敏，你可以叫我张姐。"
　　"张姐好。"苏晚赶紧站起来，有点紧张。
　　"别紧张。"张敏笑了笑，"苏总说了，你就是来熟悉熟悉，不用有压力。这些文件，你先帮我整理一下，按日期排序，然后录入到Excel里。"
　　"好。"苏晚点了点头，看着那摞厚厚的文件，咽了口唾沫。
　　看起来不多，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张敏教了她一遍怎么录入，然后就出去忙了。
　　苏晚坐在电脑前，打开Excel，看着空白的表格，有点无从下手。
　　她按照张敏教的，先建了几个表头：日期、项目名称、金额、负责人、备注。
　　然后，她拿起一份文件，开始录入。
　　一开始，她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还经常打错，要删了重打。而且，她不知道怎么调整列宽，不知道怎么设置单元格格式，不知道怎么快速输入日期。
　　录了十份文件，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看着那摞还有一大半的文件，有点绝望。
　　这要录到什么时候啊？
　　而且，张敏说，录完之后还要做数据分析，要算出每个项目的平均金额、每个负责人的业绩，还要做一个图表。
　　数据分析？图表？
　　苏晚听都没听过。
　　她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有点挫败。
　　她以为自己学习成绩还不错，数学也挺好，这些东西应该不难。但真的做起来，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学校里学的那些知识，到了真实的工作场景里，好像完全用不上。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慢慢学，谁都有第一次。
　　但她还是有点沮丧。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婉蓉带她去公司楼下的餐厅。
　　"怎么样？第一天还适应吗？"苏婉蓉问。
　　"还好。"苏晚说，不想让母亲担心，"就是……有点不太会用那些软件。"
　　"正常。"苏婉蓉说，"谁都有第一次。多练练就好了。"
　　"嗯。"苏晚点了点头。
　　她看着母亲，母亲吃饭的时候还在看手机，回消息，接电话，好像永远都在工作。
　　她忽然觉得，母亲很不容易。
　　一个人，管着这么大的公司，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事。
　　她以前只知道母亲很忙，但从来没有直观地感受过，母亲到底有多忙。
　　今天这一上午，她就已经觉得很累了，而母亲，每天都是这样。
　　"妈，"她忽然说，"你每天都这么忙吗？"
　　苏婉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习惯了。"
　　"那你……累吗？"苏晚问。
　　苏婉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累啊。但没办法，公司这么多人等着吃饭，我不能倒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苏晚听出了里面的疲惫和无奈。
　　她的心里，有点酸。
　　"妈，"她说，"我会好好学的。"
　　苏婉蓉看着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头："好。"
　　下午，苏晚继续录入数据。
　　她比上午熟练了一点，但还是很慢。而且，录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录错了一个数字，要改的话，得把后面的都重新算一遍。
　　她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错误的数字，有点崩溃。
　　她试了好几种方法，都改不对，越改越乱，最后整个表格都乱了。
　　她看着屏幕上乱七八糟的数字，鼻子有点酸。
　　怎么这么难啊。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陆星河的对话框。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不该发。
　　他们只是朋友，只是同桌，她凭什么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打扰他？
　　但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在吗？"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心跳得很快。
　　她怕他不回，又怕他回了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赶紧拿起来，是陆星河。
　　"在。怎么了？"
　　只有四个字。
　　苏晚看着那四个字，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遇到的问题，还有现在做的表格，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我在帮我妈公司整理数据，但是这个表格我弄不好，越改越乱。"她打了一串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你会用Excel吗？"
　　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回了。
　　"会。什么问题？"
　　苏晚看着这三个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把问题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把乱掉的表格又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方回了。
　　"你这个表格，格式乱了。"他说，"我教你怎么弄。"
　　然后，他发了一长串文字，一步一步地教她：
　　"第一，先把乱掉的内容全部删掉，重新建一个表格。"
　　"第二，表头用第一行，冻结窗格，这样往下翻的时候表头不会动。"
　　"第三，日期列，用Ctrl+；快速插入当前日期，然后批量修改，不要手动输入。"
　　"第四，金额列，设置单元格格式为数值，保留两位小数，这样就不会出现格式混乱。"
　　"第五，录完之后，用数据透视表，一键就能算出每个项目的平均金额和每个负责人的业绩，不用手动算。"
　　苏晚看着这一长串文字，愣住了。
　　这么简单？
　　她按照他说的，一步一步地试。
　　先删掉乱掉的内容，重新建表格。冻结窗格，果然表头不动了。Ctrl+；，一下子就插入了当前日期。设置单元格格式，金额列一下子就整齐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她一个下午都没弄好的表格，就全部弄好了。
　　苏晚看着屏幕上整齐的表格，有点不敢相信。
　　这么简单？
　　她之前怎么没想到？
　　她拿起手机，飞快地打字："弄好了！太谢谢你了！你怎么这么厉害！"
　　发完，她的脸有点热。
　　她刚才是不是太激动了？
　　但她是真的很开心。
　　对方很快回了。
　　"不难。"他说，"你没接触过，正常。"
　　"可是我弄了一下午都没弄好。"苏晚回，"你两分钟就教我弄好了。"
　　"因为你方法不对。"对方回，"以后有不会的，问我。"
　　苏晚看着这几个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以后有不会的，问我。
　　他说，以后有不会的，问他。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以后，会有更多的交集？
　　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好。"她回，"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对方回，"应该的。"
　　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
　　苏晚看着这三个字，心跳更快了。
　　她想了想，又回："你怎么会这些？你不是学编程的吗？"
　　"编程和Excel是相通的。"对方回，"都是处理数据，逻辑是一样的。而且，我初中的时候，帮我爸公司做过表格。"
　　苏晚愣了一下。
　　他爸的公司？
　　她一直知道，陆星河家里条件很好，但从来没有具体想过，他家是做什么的。
　　"你爸也是开公司的？"她问。
　　"嗯。"对方回，"做房地产的。"
　　苏晚愣住了。
　　房地产。
　　那也是大公司啊。
　　她一直以为，只有她家是开公司的，没想到，陆星河家也是。
　　她忽然想起，母亲有时候会提到一些合作方，其中好像有一家是做房地产的。
　　会不会……就是陆星河家的公司？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全市这么多公司，怎么可能这么巧。
　　"怎么了？"对方发来消息。
　　"没什么。"苏晚回，"就是有点惊讶，原来你家也是开公司的。"
　　"嗯。"对方回，"我不太管那些，都是我爸在弄。"
　　苏晚看着这几个字，想起他之前说的，他不想接手公司，想学计算机，想做自己的产品。
　　她忽然觉得，他们好像更像了。
　　都是家里开公司的，都被寄予厚望，都有自己想做的事，都在默默地和命运对抗。
　　"我懂。"她回，"我也是。"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嗯。"
　　只有一个字。但苏晚知道，他懂。
　　他懂她的意思。
　　而陆星河，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我懂，我也是"，愣了几秒。
　　他以前只知道，苏晚安静、要强、学习好。
　　但今天，他好像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
　　她家里也是开公司的，她也被寄予厚望，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她也在默默地和命运对抗。
　　他们好像，比他想象的，更像。
　　他看着手机，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代码。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写了几行，就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好像在等什么。
　　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他又有点失落。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不就是一个朋友吗？
　　他为什么要期待她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太多，继续写代码。
　　但他的注意力，总是没办法集中。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每天都会遇到新的问题。
　　有时候是Excel的函数，有时候是PPT的制作，有时候是数据的分析方法。
　　她每次都会找陆星河，他每次都很耐心地教她。
　　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远程操作。
　　他教得很仔细，一步一步地，生怕她听不懂。
　　而苏晚，每次按照他教的方法把问题解决了，都会很开心，然后发消息感谢他。
　　有时候会发一个很可爱的表情，有时候会说"你太厉害了吧"，有时候会说"我怎么没想到呢"。
　　陆星河每次看到她的消息，都会觉得，有点意思。
　　他以前只觉得，苏晚是个安静、要强的女生。
　　但现在，他发现，她还有点可爱。
　　比如，她会因为一个简单的函数弄不明白而焦头烂额，然后发一串崩溃的表情；比如，她学会了一个新功能，会开心得像个孩子，发好几个感叹号；比如，她有时候会问一些很基础的问题，问完之后又会不好意思，说"是不是太简单了"。
　　他觉得，她和学校里那个安安静静、不苟言笑的苏晚，不太一样。
　　私下里的她，好像更鲜活，更真实，也更……可爱。
　　有一次，苏晚遇到一个比较难的问题，是关于数据透视表的。
　　陆星河教了她一遍，她还是不太懂，问了好几个问题，越问越乱。
　　陆星河有点无奈，但还是耐心地又教了一遍。
　　这一次，她终于懂了。
　　"啊啊啊啊我懂了！"她发了一串感叹号，还有一个蹦蹦跳跳的表情，"太谢谢你了！你真的太有耐心了！"
　　陆星河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表情，忽然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嘴角真的弯了起来，眼睛里也带着一点笑意。
　　他觉得，她真的有点可爱。
　　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得哪个女生可爱。
　　但苏晚，好像真的有点可爱。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然后回："懂了就好。"
　　发完，他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
　　但他的嘴角，还弯着。
　　而苏晚，看着他回的"懂了就好"，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他真的太好了。
　　耐心、温柔、聪明、厉害。
　　她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这个暑假，因为有他的帮助，变得不一样了。
　　她以前觉得，暑假是漫长的、无聊的。
　　但现在，她每天都很期待去公司，因为去了公司就会遇到问题，遇到问题就可以找他，找他就可以和他聊天。
　　她知道这样想不对，他们只是朋友。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就是，很期待和他说话。
　　暑假的最后一周，苏晚在公司的工作越来越顺利了。
　　她学会了用Excel做表格、用数据透视表分析数据、用PPT做简单的汇报。
　　张敏都夸她："苏晚，你学得真快，比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强多了。"
　　苏晚笑了笑，没有说，这都是陆星河教她的。
　　她很感谢他。
　　她想，请他吃顿饭，或者送他个礼物，表达一下感谢。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在暑假的最后一天，给他发了消息。
　　"这个暑假，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她打了一串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开学请你吃饭吧。"
　　发完，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怕他拒绝，又怕他答应了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苏晚看着这个字，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他答应了。
　　他答应和她一起吃饭了。
　　虽然只是感谢饭，但她已经很开心了。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而陆星河，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开学请你吃饭吧"，愣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一个"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代码。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有一丝小小的期待。
　　期待开学。
　　期待和她一起吃饭。
　　他以前从来没有期待过开学。
　　但这一次，他好像，有一点点期待了。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不就是一起吃个饭吗？
　　有什么好期待的？
　　但他就是，有点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然后，他继续写代码。
　　但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个暑假，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