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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狼窥市井,暗卫护尘   午后 ...

  •   午后的老街人声嘈杂,尘土飞扬。
      叫卖声、苦力谈笑声、赌坊吆五喝六的喧闹揉成一团,盖住了暗流汹涌的杀机。
      那名陌生男子缓步停在洗脚铺门口。
      一身粗布短褂,看似市井闲汉,可步伐沉稳,肩背紧绷,眼底藏着常年握刀的冷戾,根本不是寻常流民。
      他目光直白、锐利、寸寸刮过宋安然的侧脸。
      重点落在那道横贯半张脸的疤痕上,一瞬不瞬,带着确认猎物的阴狠。
      四年了。
      陆峥麾下残部找了她整整四年。
      当年崖底迷雾太深、山洪冲刷痕迹、尸骨无存、线索全断,所有人都默认云州少帅那柄最锋利的刃,彻底折在了深山谷底。
      唯独他们这些亲历伏击、亲眼看着她跳崖的人,始终不信。
      ——宋安然太能活。
      太能忍。
      太能在绝境里撕开一线生机。
      今日一见,疤在、骨相在、身形习惯全在。
      哪怕洗尽铅华、沦为市井匠人、敛尽杀伐,也绝不会错。
      男子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抬脚跨进门内。
      铺子狭小,他一进来,瞬间挤占大半空间,压迫感骤然锁紧。
      正在擦水盆的宋安然指尖微顿。
      心底警报炸响。
      敌人。
      是当年伏击围杀她们的敌军余党。
      四年蛰伏,她刻意藏得干干净净,隐于最底层、最不起眼、权贵不屑踏足的烂市井,就是为了躲开这些人的追查。
      没想到,终究还是被寻来了。
      宋安然垂眸,压下眼底所有凛冽锋芒,装作麻木怯懦的底层匠人,指尖依旧慢悠悠擦拭木盆,声音平淡无波:“洗脚?”
      “嗯。”
      男子应声,随意拉过一张破凳坐下,视线依旧死死黏在她脸上,看似漫不经心,句句试探。
      “听说你在这条街做了四年?一直在这里?”
      “是。”宋安然答得极简。
      “看着不像本地人。”男子状似闲聊,语气却步步紧逼,“眉眼挺正,就是脸上落了疤,怪可惜的。以前是做什么的?”
      来了。
      试探底细,探查过往。
      只要她回答稍有破绽,就会被立刻钉死身份。
      宋安然垂着眼,长睫遮盖所有情绪,语气木讷卑微,完美复刻四年市井打磨出的麻木:“自幼流浪,四处讨活,只会洗脚打杂,没什么从前。”
      “哦?”男子轻笑一声,笑意发冷,“一无所有?无亲无故?”
      “是。”
      她答得干脆,毫无波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句“无”,都是硬生生的割裂。
      她不是无亲无故。
      她有家,有显赫门庭,有三个宠她入骨的兄长。
      她也不是一无所有。
      她曾手握利刃、身披军功、独占少帅十年偏爱。
      只是为了护住温以宁的山河安稳,她自愿一无所有。
      男子盯着她沉默寡言的模样,眼底阴色更重。
      太稳了。
      寻常底层流浪四年、受尽欺辱的苦命人,要么怯懦畏缩、要么伶牙俐齿讨好生计,绝不会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是久经生死、惯于隐忍藏锋的定力。
      是军人的底色。
      错不了,绝对是宋安然。
      “那正好。”男子慢悠悠伸脚,语气陡然阴恻,“我腿累得很,你好好给我按。”
      “若是按得不合心意——”
      他话锋一顿,眼神阴冷扫过她:“我可是会闹事的。”
      市井闹事,最是合理。
      只要缠住她、激怒她、逼她出手、逼她暴露沙场功底,一切伪装即刻粉碎。
      宋安然心中一清二楚对方的算计。
      对方不急着动手。
      他们要确认、要试探、要拿捏把柄、要摸清她如今的底牌与靠山。
      她依旧沉默屈膝,一如对待寻常客人,动作卑微克制,力道温顺,全然市井手艺,半分杀伐痕迹不露。
      可脊背之下,肌肉早已层层绷紧,每一寸筋骨都进入备战状态。
      只要对方敢动手、敢突袭、敢暗藏凶器,她能在一瞬之内反制制敌。
      但她不能。
      一旦出手,昔日副官身手暴露,消息即刻传回敌军总部。
      届时,陆峥大军借题发挥、搅动军政舆论、要挟温以宁、动摇温祁联盟,全盘崩盘。
      她宁可自己受辱,绝不拖她下水。
      铺门口,阳光刺眼,人流往来。
      暗处,数道黑影悄然移动。
      是温以宁昨夜安排的隐秘暗卫。
      他们隐匿在人流、摊贩、墙角、赌坊二楼窗口,层层锁死这片区域,枪口、暗刃、监听全部就位。
      暗卫头领俯身,指尖死死攥紧讯号器,眼底凝着杀意。
      ——敌探上门试探,目标直指宋安然。
      只需少帅一声令下,即刻灭口清场。
      可少帅昨夜严令:不得暴露、不得惊扰、不得让宋安然察觉护卫存在,只暗防,不干涉。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敌探在店内试探刁难,隐忍待命。
      书房内,少帅府。
      温以宁立在窗下,指尖捏着刚传来的暗报,纸页几乎被她攥碎。
      字字刺目:【敌部余党探至铺内,近身试探,疑似锁定身份。】
      胸腔怒火轰然上涌,眼底翻涌杀伐戾气。
      四年了。
      这些人追杀她不够,阴魂不散,还要掘地三尺、折磨她护下的人。
      祁延站在一侧,看完密报,神色沉冷:
      “陆峥从来不是善茬。当年一战失利,没能除掉你,他一直耿耿于怀。如今发现宋安然活着,等于捏住了你毕生死穴。”
      “他不会急着杀宋安然。”
      祁延看透敌方算计,声音冷静刺骨:
      “他会留着她。”
      “用来要挟你、牵制你、逼你让步、打乱你的军政布局、离间你和祁家、瓦解你军心。”
      “活着的宋安然,比死的宋安然,价值百倍。”
      温以宁喉间发紧,指尖冰凉。
      她比谁都清楚。
      安然一旦被擒,便是她此生最大的软肋、最大的把柄、最大的劫数。
      “我不许。”
      她低声开口,语气冷得覆上寒霜。
      “谁敢动她一根手指,我屠他满营。”
      祁延看着她眼底失控的偏执与慌乱,轻轻叹了口气:
      “以宁,冷静。”
      “你现在冲动调动兵力、公开护她,恰恰落入对方圈套。”
      “宋安然拼尽四年隐匿、自堕尘埃、背负所有委屈,就是为了保你大局不乱。”
      “你一旦曝光她,她四年隐忍全部作废,白白受苦。”
      一句话,狠狠钉住温以宁所有躁动。
      是啊。
      作废。
      全部作废。
      她熬了四年苦、忍了四年辱、藏了四年情、守了四年安稳。
      若是因为她一时冲动,尽数化为乌有。
      她如何对得起她?
      温以宁闭着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呼吸发颤。
      “那就看着她被人试探、被人刁难、被人步步紧逼?”
      祁延摇头:“不是看着。”
      “暗卫布死防,祁家市井眼线全网兜底,街巷所有可疑之人全部建档盯死。”
      “明面上,不动分毫。”
      “暗地里,寸寸封死杀机。”
      “只要对方敢出手,即刻无声绝杀,不留半点痕迹,绝不牵连宋安然,绝不暴露她身份。”
      温以宁缓缓睁眼,眼底杀意沉沉:
      “盯死。”
      “但凡有人敢近身伤她——杀。”
      “不留活口。”
      ……
      老街洗脚铺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那名敌探男子百般刁难。
      故意挑剔力道、故意故意晃动肢体找茬、故意言语侮辱底层匠人卑贱低等。
      句句踩在尊严底线。
      宋安然始终沉默隐忍。
      不恼、不怒、不争、不辩。
      任由羞辱落在身上,全盘接下。
      她的尊严、骄傲、锋芒,早在四年前坠崖那一刻,就全部舍弃了。
      如今剩下的,只有为温以宁苟活的命。
      男子看着她无论如何羞辱都纹丝不动、卑微顺从的模样,眼底疑虑微微松动。
      这般麻木怯懦、任人欺凌,当真像一个毫无骨气、底层苟活四年的普通人。
      难道……是他们多疑了?
      是长得像而已?
      可那道疤、那骨相、那沉稳定力,绝不会错。
      男子心中存疑,一时不敢贸然动手抓人,怕抓错人打草惊蛇,更怕背后藏着温以宁布置的陷阱。
      他试探许久,得不到破绽,只能暂时收手。
      “行了。”
      他抬脚抽回腿,站起身,阴冷扫她一眼。
      “手艺一般。下次我再来。”
      撂下一句暗藏威胁的话,他转身离去。
      走出铺门的瞬间,他隐晦对着巷口几处暗处递了个眼神。
      ——继续盯。日夜盯。死死盯。
      一旦确认确凿无误,即刻传信总部,布局收网。
      人走之后。
      铺内终于恢复安静。
      喧闹依旧,杀机隐退,却从未远离。
      宋安然维持着屈膝的姿势,久久未动。
      方才隐忍的每一秒,都是凌迟。
      掌心早已攥出冷汗,指节泛白,肋骨旧伤被方才紧绷的隐忍牵动,隐隐作痛。
      她缓缓抬眼,望向巷口那人离去的背影。
      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
      平静之下,是蛰伏四年、从未死去的利刃锋芒。
      陆峥的人,来了。
      她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她和温以宁之间,短暂、卑微、咫尺相望的平静,彻底碎了。
      乱世棋局,权谋风浪,终究还是卷到了她这片尘埃角落。
      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洗尽杀伐的双手。
      没关系。
      她可以再忍。
      可以再藏。
      可以再背负所有黑暗与危险。
      只要能护住她的少帅,山河稳固,一世安稳。
      ……
      巷外暗处。
      敌探一走,暗卫即刻无声交接情报。
      一页密纸极速送入少帅府。
      纸上短短一句话,字字沉重:
      【敌方已起百分百怀疑,持续监控,近期必有二次出手。】
      温以宁看着那行字,久久沉默。
      窗外风起,吹乱满桌军政卷宗。
      她低声轻语,带着无尽的疼惜与疯狂的偏执:
      “安然,再等等我。”
      “等我清尽所有暗敌。”
      “等我坐稳万里山河。”
      “等我——堂堂正正,接你回家。”
      无人知晓。
      一场针对宋安然的猎杀棋局,已然全网铺开。
      无人知晓。
      尘埃里的洗脚匠,即将牵动整座云州的生死格局。
      无人知晓。
      远在城外千里,三辆黑色豪车正连夜奔赴云州。
      宋家三位权倾南北的天之骄子,已经查到——
      他们失踪二十年的小妹,终于有迹可循。
      云州,南城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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