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咫尺枷锁,暗潮汹涌   冷雨还 ...

  •   冷雨还在敲打着残破的窗棂,断裂的木门斜斜靠在门框上,冷风一阵阵灌进来,屋内寒意刺骨。
      宋安然说完那番绝情的话,便别开目光,不愿再对上温以宁那双通红的眼眸。
      肋骨处的剧痛还在翻涌,冷汗一层一层浸透里衣,浑身力气几乎被抽干。她强撑着站稳,指尖死死抠住桌边木沿,用来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少帅,请回吧。”她声音干涩,逐客的话说得生硬,“此地卑湿,不是您该久留之处。若是被人看见,传出闲话,损了您与祁少爷的名声。”
      名声。
      又是名声。
      温以宁站在原地,身上衣衫沾着雨汽,鬓角几缕湿发垂落,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冷硬威严,只剩下满心的疲惫。
      她何尝不知道其中利害。
      今夜私自闯入南城市井,若是被政敌的眼线逮住把柄,大肆散播少帅深夜私会底层女子的流言,刚刚稳固下来的温祁两家联盟,立刻就会出现裂痕。军中老派将领本就对她心存猜忌,更会借机发难。
      这些,宋安然比谁都看得通透。
      所以她才拼了命地往后退,拼了命划清界限。
      可道理懂得再清楚,心口的疼依旧分毫未减。
      温以宁目光落在宋安然泛白的唇色,看见她身子克制不住的细微颤抖,哪里看不出来,旧伤正在狠狠折磨她。
      “你旧伤发作,就这样硬扛?”温以宁的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压着疼惜,“没有药?”
      宋安然垂眸:“市井地方,有粗布膏药便足够。”
      洗脚铺收入微薄,老板娘刻薄吝啬,哪里会花钱给她买上好治旧伤的药材。平日里疼得狠了,便随便贴两贴廉价膏药,熬不住就蜷起来睡一觉,生生硬挨过去。四年,向来如此。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温以宁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砸下。
      当年在军营,宋安然身上但凡有一点磕碰擦伤,她都会亲自叮嘱军医仔细诊治,上好的疗伤药材源源不断送到她帐中。那个替她挡刀挡枪的副官,何曾受过这般苦。
      温以宁喉间发紧,不再争辩那些情分对错,伸手便要去扶她。
      “跟我走。回少帅府,我叫军医过来给你诊治。”
      话音刚落,宋安然如同被灼伤一般猛地往后退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斑驳的土墙,退无可退。
      “我不去。”她的语气陡然绷紧,满是抗拒,“少帅,莫要再逼我。”
      一旦踏入少帅府那座高墙大院,便是踏入漩涡中心。府中眼线密布,祁家的人、温家的旧部、潜伏的敌探,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这个死而复生的旧副官,只要踏进一步,身份便再也藏不住。
      到时候,所有的算计、刺杀、攻讦,会再度卷向温以宁。
      温以宁看着她惊恐戒备的模样,心口又是一痛。
      原来在她心里,少帅府,不是归处,是龙潭虎穴。
      “你怕入府,怕身份暴露,怕成为我的软肋。”温以宁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点破她心底最深的顾虑,“这些,我都懂。”
      “可宋安然,你就这般看轻我?”
      “我手握兵权,麾下暗卫无数,连一个你的安危,都护不住吗?”
      宋安然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不是看轻。
      是乱世之中,权势再盛,也总有防不胜防的暗箭。当年那场伏击,她拼尽性命断后,依旧只堪堪换来温以宁脱身。敌人的刀刃,从来不会光明正大的袭来。
      “少帅,刀剑可以挡,人心挡不住。”宋安然睁开眼,眼底一片灰暗,“只要我活着站在你身侧,就是别人手里对付你的利器。”
      “祁家与温家刚刚结盟,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只要我的存在公之于众,他们便可以造谣你沉溺私情、罔顾大局,指责你罔顾死去副官的名分,非议你新婚之后私藏旧人。军政人心,顷刻动摇。”
      “你辛辛苦苦争来的一切,会毁于一旦。”
      她每说一句,温以宁的脸色便沉一分。
      这些利害,她不是没有想过。可她不甘心,不甘心让自己最重要的人,困在泥泞里日夜受苦,自己却坐在金碧辉煌的府邸里视而不见。
      “所以,就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在这里带病苟活?”温以宁声音微微拔高,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牢笼,“看着你被老板娘苛待,看着你在风雨夜里独自承受旧伤折磨,看着你做供人差遣的洗脚匠人?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是。”宋安然咬着牙,硬生生吐出这个字,“只要你安稳,便是最好结局。”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冷雨淅沥作响。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低鸣,还有暗卫压低的呼唤声,由远及近。
      “少帅?少帅您在此处吗?”
      是府里跟出来的暗卫。
      温以宁深夜独自驱车离开,属下放心不下,循着踪迹寻到了南城老街。
      宋安然浑身神经骤然绷紧。
      来了。
      若是暗卫闯进来,看见这一幕,一切就全完了。
      她慌忙抬手推搡温以宁的胳膊,神色慌乱:“你快离开!你的属下找过来了!被他们看见,一切就都瞒不住了!”
      宋安然的掌心带着寒凉,指尖因为疼痛微微发抖。
      温以宁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恐慌,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怕自己受苦,不怕被人折辱,唯独惧怕自己,会拖累她半分。
      暗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巷口。
      温以宁知道,此刻确实不宜久留。一旦身份败露,不是一时的麻烦,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风暴。
      她没有再继续强迫宋安然跟她走,只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宋安然的手心。
      瓷瓶触手温热,是军中秘制的疗伤药膏,专治旧伤骨痛,是当年宋安然也用过的。
      “夜里疼得受不住,就涂上。”温以宁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我不会逼你立刻跟我走。”
      “但我不会就此放手。”
      “这条老街,我会安排可靠的暗卫暗中守着,不会让老板娘再肆意苛待你,也不会让地痞流民前来骚扰。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继续做你的阿宋。”
      “可你记清楚。”
      温以宁俯身,视线与她平齐,漆黑眼眸牢牢锁住她躲闪的目光,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执拗,“宋安然这个人没有死。我记得,我认得。”
      “你可以装作陌路,可改变不了事实。”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拿起斜靠门边的黑伞。
      走到断裂的木门边时,她脚步顿住,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那个单薄的人影。
      雨雾朦胧,将那人的轮廓晕得模糊。
      “好好用药。”
      话音落下,她撑开黑伞,踏入漫天冷雨之中。
      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雨夜。
      几乎就在温以宁刚刚离开片刻,几名黑衣暗卫快步跑进巷子。
      “少帅!”
      “属下前来护您回府。”
      脚步声渐渐远去,汽车引擎响起,缓缓驶离老街。
      喧嚣褪去,小屋重新归于死寂。
      冷风依旧从破损的木门缺口往里灌。
      宋安然垂着双手,静静看着掌心那只小小的瓷瓶。
      瓷瓶还残留着温以宁怀中的温度。
      她缓缓握紧,瓶身硌着掌心,隐隐作痛。
      终于撑不住,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潮湿的地面。
      肋骨处的剧痛依旧翻涌,可心口的酸涩,远比身上的伤痛更难熬。
      她拧开瓷瓶的瓶塞,一股清苦熟悉的药香漫了出来。
      是当年军营的味道。
      是无数个战后夜晚,温以宁亲自给她涂抹药膏的味道。
      四年尘封的回忆,被这一缕药香轻易掀开。
      眼泪无声滚落,滴落在瓷瓶之上。
      她明明一心想要推开,可那人依旧穿透重重壁垒,执意要向她伸手。
      ……
      少帅府。
      黑色轿车驶入府邸大门,穿过重重庭院,停在外院书房门前。
      雨已经小了许多。
      温以宁回到书房,满身雨湿,也无意更换衣衫。
      祁延正坐在书房内,灯下翻阅军政卷宗,似乎早已料到她今夜会晚归。
      看见满身潮气归来的温以宁,祁延放下手中书卷,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质问。
      “又去南城老街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温以宁淡淡抬眼,没有否认:“是。”
      “你这般频繁前去,迟早会走漏风声。”祁延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带着几分忧虑,“温祁两家刚刚站稳脚跟,朝中不少人盯着我们的破绽。一旦宋安然尚在人世的消息泄露,对你,对她,都是死局。”
      温以宁指尖按揉着眉心,眼底满是疲惫。
      “我知道。”
      “可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一想到宋安然在那间破屋里,独自忍受旧伤煎熬,她便坐立难安。
      祁延轻轻叹息一声:“我明白你的执念。但宋安然自己看得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才拼死隐匿。她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老帅生前,便对宋安然心存忌惮。当年宋安然坠崖,老帅暗中下过命令,若是侥幸生还,不可再重用。老帅忌惮她对你过大的影响力。”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温以宁心底。
      这件事,她隐约有所察觉,却从来不愿意深想。
      原来,不止外敌想要除去宋安然。
      就连自己的父亲,也早已容不下她。
      内外皆是险境。
      难怪宋安然,宁死也不肯现身。
      温以宁闭了闭眼,胸腔里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郁气。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她低声说道,语气坚定,“父亲已逝,如今云州是我说了算。”
      “可军中旧部,祁家宗族,不会全都站在你这边。”祁延冷静点破现实,“以宁,权势不是万能的。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书房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一场大婚换回来的联盟,看似风光无限,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暗处的刀,已经悄悄对准了那个躲在老街尘埃里的人。
      而宋安然尚且不知道,今夜温以宁的到访,纵然做得万分隐秘,依旧有一道隐秘的视线,远远窥见了巷口那一幕。
      一张密信,连夜悄悄送出了云州南城。
      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