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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叩门,寸寸剜心   秋雨滂 ...

  •   秋雨滂沱,砸在老街的青石板烂路上,溅起浑浊的泥水。
      风裹着寒雨穿透破旧的街巷,吹得单薄的木门微微震颤。
      笃——
      第二声轻叩,不重,却穿透淅沥雨声,精准砸在宋安然紧绷的神经上。
      屋内油灯摇曳欲灭,昏黄光影晃得人眼晕。
      宋安然抵着肋骨的手死死收紧,刺骨的剧痛还在骨缝里翻涌,崖底落下的旧疾,在这场冷雨里发作得淋漓尽致。
      她脸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层层,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栗。
      她知道门外是谁。
      整个云州,唯有温以宁,会执着于这间破败洗脚铺,会在深夜冷雨里,一次次逼近她死守的防线。
      四年隐匿,四年相安无事,却在重逢的这几夜,彻底溃不成军。
      宋安然僵坐原地,指尖掐进木凳的裂痕里,掐得指腹生疼。
      不能开。
      绝对不能开门。
      一旦开门,隔着四年尘埃、一场大婚、云泥身份筑起的围墙,就会彻底坍塌。
      她咬牙,压下喉间腥甜,压低气息,装作无人听闻的淡漠模样,垂眸收拾手边的粗布巾,试图无视门外的人。
      可门外的温以宁,从来不是会知难而退的人。
      少年时征战沙场,她想要的从不会放手,更何况是她找了四年、念了四年、痛了四年的人。
      第三声叩门,力道微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雨声簌簌,天地寒凉。
      温以宁站在门外,黑衣被冷雨打湿边角,伞沿垂落的雨珠顺着伞骨滚落,滴在泥泞地里。
      她褪去了少帅的杀伐凌厉,只剩满身疲惫与偏执。
      “宋安然。”
      她隔着木门开口,声音被风雨揉得低沉沙哑,清晰地钻进屋内,落进宋安然耳里。
      “开门。”
      短短两个字,不是质问,不是逼迫,是笃定。
      笃定她在里面,笃定她听得到,笃定她所有的伪装都是自欺欺人。
      屋内的人依旧不动。
      死寂蔓延,唯有风雨呜咽。
      良久,屋内才传来一声极淡、极生分的应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茫然:“客人太晚了,铺子打烊,不接客。”
      又是这样。
      又是生疏冷漠的推脱,又是拒不相识的伪装。
      温以宁心口骤然一堵,酸涩与怒火交织着翻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抬手,指尖抚上斑驳开裂的木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纹,像是隔着咫尺距离,触摸不到她隔了四年的岁月沧桑。
      “不洗脚。”
      温以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风雨的疲惫,字字剜心。
      “我找你。”
      简单三个字,击溃宋安然所有故作的平静。
      找她。
      堂堂云州少帅,新婚之人,坐拥盛世家业、军政权柄,深夜淋雨,踏遍泥泞,只为找一个市井洗脚匠。
      荒唐,僭越,不合时宜。
      更深情,更滚烫,更让她不敢承受。
      宋安然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隐忍的湿意再次翻涌上来。旧伤的疼痛、心底的酸涩、四年的委屈,层层叠叠压下来,几乎将她碾碎。
      她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维持冷漠:“我不认识少帅,请您回去。夜深露重,权贵之身,不该流连这种污秽之地。”
      权贵之身。
      污秽之地。
      她亲手划开两人的鸿沟,亲手将她推向云端,将自己困入泥泞。
      门外的温以宁低低笑了,笑声寒凉,带着无尽的自嘲。
      “污秽之地?”
      “这里藏着我这辈子最干净、最赤诚、最护我的人。”
      “比我那金碧辉煌、满是算计权谋的少帅府,干净千万倍。”
      她抬手,不再叩门,掌心直接抵住木门,微微用力。
      老旧的木门本就松动,经不住她力道挤压,发出吱呀的承重声响。
      “宋安然,我最后问你一次。”
      “开不开门?”
      屋内沉默。
      无声的沉默,是最决绝的拒绝。
      温以宁眼底的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沉沉寒寂。
      “好。”
      她缓缓吐字,嗓音冷得像这场深秋冷雨。
      “你不开,我便自己进。”
      话音落,力道微增。
      “哐当——”
      老旧的木门栓不堪受力,应声断裂。
      木门被风雨与力道一同推开,冷风裹挟着漫天雨雾,猛地灌进狭小昏暗的屋内。
      油灯灯火剧烈摇晃,险些彻底熄灭。
      温以宁收了伞,缓步踏入屋内。
      泥水沾湿她的鞋面衣角,一身矜贵清冷,与这间破败脏乱的小屋格格不入,刺眼又突兀。
      视线穿过朦胧雨雾,精准落在窗边那个单薄佝偻的身影上。
      宋安然维持着坐姿,脊背微弯,一手死死抵着肋骨,侧脸苍白脆弱,脸上那道疤痕在昏暗灯光下格外苍凉。
      她没有回头。
      自始至终,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像一尊冰封的雕像,死守着最后的防线。
      温以宁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肩骨,看着她隐忍忍痛的姿态,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她在高楼广厦、刀光剑影里步步为营。
      她在泥泞市井、风雨寒夜里苟活隐忍。
      她们明明共享过生死相依的十年,却硬生生被命运、权谋、顾虑,隔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温以宁缓步上前,脚步声很轻,落在潮湿的地面,清晰可闻。
      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咫尺之距,她终于停在宋安然身侧。
      空气凝滞,风雨被隔绝在门外,屋内只剩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温以宁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隐忍痛楚的侧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碎裂的沙哑:
      “旧伤犯了?”
      宋安然身躯一僵,指尖猛地攥紧。
      她不答,不语,不回头。
      “四年秋雨,你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温以宁的问话,字字泣血。
      “每次风雨寒天,肋骨断裂的旧疾、崖底冻伤的寒症、满身未愈的伤疤,都是你一个人扛?”
      “没人问,没人管,没人疼,对不对?”
      这些年,她在府邸锦衣玉食、重兵护佑,受万人敬仰。
      而她的安然,在底层尘埃里,带病苟活,受尽屈辱,无人怜惜。
      宋安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强行伪装的平静:“少帅多虑,草民命贱,惯了。”
      草民。
      又是草民。
      自贬身份,自绝情分,一刀一刀划开两人的过往。
      温以宁眼底的红意翻涌,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绷断。
      她不再克制,伸手,直接握住宋安然抵在肋骨处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宋安然浑身一颤,浑身的抗拒瞬间抵达顶峰。
      她用力挣扎,想要抽回手,力道却微弱得可怜,病痛掏空了她所有力气。
      “放开我!少帅请自重!”
      “自重?”温以宁猛地收紧力道,将她的手死死扣在掌心,眼底是滔天的委屈与愤怒,“我若自重,四年我就不该疯一样找你!我若自重,昨夜我就该彻底信你陌路!我若自重,我今夜就该安坐婚房,守着我的新婚夫君!”
      “宋安然,是你先不要我的!”
      这句话,积压了四年的思念、委屈、不甘、怨恨,在此刻彻底爆发。
      震得宋安然耳膜嗡嗡作响,震得她眼底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滚滚坠落。
      是她先不要她的。
      世人看来,皆是如此。
      贪生怕死,隐姓埋名,弃主而去,眼睁睁看着她大婚嫁人,无动于衷。
      可谁又知,她是先护她性命,再护她前程,最后护她安稳。
      她不要的从来不是温以宁。
      是自己陪在她身边的资格。
      宋安然的挣扎渐渐无力,肩膀微微颤抖,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灼烧着彼此的肌肤。
      “我没有……”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不要你……”
      终于。
      四年以来,第一次辩解。
      第一次卸下所有伪装,泄露半分真心。
      温以宁的心骤然一颤,所有的怒火瞬间消散,只剩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心疼。
      她俯身,微微弯腰,绕到宋安然身前,终于看清她惨白的面容、湿透的额发、眼底无尽的泪光与隐忍。
      看清那道狰狞疤痕下,从未改变的深情。
      “没有不要我,为什么不认我?”
      温以宁的声音也哑了,带着近乎哀求的偏执。
      “安然,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活着不见我,重伤不找我,宁愿做卑贱匠人,宁愿看我嫁人生子,也不肯回到我身边?”
      雨声潇潇,屋内寂静无声。
      所有的伪装、冷漠、疏离,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宋安然抬眸,泪眼朦胧,望着眼前心心念念的人。
      云端之上的少帅,一身淋雨黑衣,眼底为她泛红,为她偏执,为她卑微。
      她守了半生、护了半生的人,如今为她狼狈不堪。
      可她不能说。
      不能说出当年的阴谋,不能说出敌军的埋伏,不能说出温老帅的算计,不能说出自己一旦现身,便是万劫不复。
      真相一出,朝堂动荡,兵权震荡,温以宁数年基业毁于一旦。
      她只能咽下所有委屈,笑着绝望。
      只能用最残忍的话,推开最爱的人。
      宋安然用力掰开她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后退,拉开距离,擦去眼泪,重新覆上冰冷的疏离。
      “因为我贪生。”
      她看着温以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剜心自伤。
      “崖底一趟,我看透乱世凶险。”
      “我不想再为谁浴血,不想再为谁拼命。我想活着,想安稳度日,想做个无名无姓的普通人。”
      “少帅,从前的宋副官,早就死在四年前的悬崖下了。”
      “活着的,只是苟且偷生的市井匠人阿宋。”
      “与您,再无瓜葛。”
      一语落地,寸寸成殇。
      油灯摇曳,人影孤寂。
      温以宁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冰冷决绝的眼神,看着她亲手斩断所有过往。
      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她呼吸都疼。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
      “好。”
      “那我等。”
      “我等那个死在崖底的宋安然,重新活过来。”
      “这辈子,不等回来,我绝不罢休。”
      窗外秋雨未歇,长夜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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