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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烛空帐,夜夜老街 少帅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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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府的红烛,燃了整整一夜。
满堂喜庆的大红陈设,落在温以宁眼里,只剩铺天盖地的荒芜。
民国权贵世家的大婚,规矩森严,洞房花烛必不可少。
祁延立在满堂摇曳的烛火里,一身喜服未脱,身姿温雅如玉。他出身千年祁家,自幼教养极佳,温润自持,从无半分逼迫轻薄之意。
他看着端坐床沿、脊背挺直、眼底死寂的女子,心底了然。
这场婚事,困住的从来不是他,是满心执念、无处安放的温以宁。
“以宁。”
祁延缓步上前,声音轻缓温和,避开了所有逼仄的压迫感。
“外界仪式已毕,人前体面,我替你守完了。”
他抬手,主动取下墙上高悬的新婚喜字,动作从容,不带半分怨气。
“你我本就是权钱交易,无关情爱。你不愿,我不碰。”
温以宁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感激,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漠然。
“祁延,你倒是通透。”
“不通透又如何?”祁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藏着常年隐忍的落寞,“我从年少心悦你,看着你步步登临高位,看着你心里住进一个永远无人替代的人。”
“我等了这么多年,早就懂了。”
“你的心是满的,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他从未妄想占有,只求名正言顺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尽世家风波、朝堂非议、乱世刀枪。
这就够了。
祁延转身,取下床头鸳鸯锦被,叠放整齐,彻底划清界限。
“婚房归你,我住外院书房。往后在外,我是你夫君,撑起祁家颜面,护你少帅体面。在内,你我互不干涉。”
说完,他不再多留,轻轻带上房门。
厚重的木门闭合,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也隔绝了这场荒唐婚姻仅剩的虚假温情。
偌大奢华婚房,瞬间死寂。
红烛泣泪,噼啪轻响。
温以宁抬手,一把扯下头上繁复的凤冠。
珠玉落地,碎响清脆,散落一地繁华虚妄。
她站起身,褪去满身大红嫁衣,扔在冰冷地面,如同扔掉这场困住她余生的枷锁。
内里依旧是素色黑衣,冷冽孤绝,一如她四年独行、夜夜寻人的模样。
窗外月色凄冷,洒进雕梁画栋的婚房,照得满室红绸刺眼疼痛。
大婚如何?联姻如何?
坐拥云州半壁权势、顶级世家扶持又如何?
她赢了天下格局,稳了温家兵权,唯独输了那个护她一生、弃她隐匿、咫尺不认她的宋安然。
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冷风穿膛,岁岁寒凉。
昨夜老街的对峙,那人含泪倔强、宁死不认的模样,反复在脑海翻涌。
温以宁指尖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怒意与蚀骨的心疼。
她懂宋安然的隐忍,懂她的顾虑,懂她怕拖累、怕牵连、怕毁了她半生基业。
可懂,不代表不怨。
十年相伴,生死与共。
在宋安然心里,原来权势、前程、安稳,永远比她们的情分更重要。
她宁愿自堕泥泞、忍辱偷生,也不愿信她半分,不愿赌一次她们的余生。
“宋安然……你好得很。”
温以宁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带着极致的隐忍与偏执。
你躲,我找。
你不认,我等。
你以为一场大婚能断尽过往,那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你躲不掉,逃不开。
今夜开始,我不逼你相认。
我陪你耗。
耗到你心软,耗到你破防,耗到你再也不敢、不能躲开我为止。
……
自此,云州少帅婚后的日子,成了全城所有人看不懂的谜。
人人都以为,新婚后的少帅,会安稳居家,携手祁少爷稳固军政大势,夫妻同心,执掌云州。
可无人知晓,少帅府夜夜空房。
每一个深夜,月色沉沉,护卫撤防,暗卫隐匿。
一辆黑色轿车,总会悄无声息驶出戒备森严的少帅府,避开所有官道眼线,独自驶入南城破败老街。
夜夜如此,风雨无阻。
白日的温以宁,是杀伐果断、冷漠无情的云州少帅。
治军、理政、控权、周旋世家朝堂,步步为营,手腕狠绝,无人敢欺。
她配合祁延出席所有世家宴席、军政会议,夫妻二人体面从容,强强联手,稳住整个云州格局,成为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天作之合。
祁延默契配合,永远温柔退让,替她挡尽所有流言蜚语,从不越界,从不纠缠。
可每当夜幕降临,褪去所有身份与锋芒,她只是一个执念深重、求而不得的普通人。
只是一个夜夜奔赴泥泞、只为遥遥看那人一眼的痴人。
南城老街,成了她婚后唯一的归宿。
老街破败潮湿,入夜之后更是荒凉杂乱,流民闲散,市井嘈杂,浊气漫天。
这里是云州最卑贱的角落,是权贵永远不屑踏足的泥泞之地。
却是她四年来,唯一能找到心安的地方。
每一晚,温以宁的车都停在巷口暗处。
她坐在车内,熄掉所有灯火,隐在沉沉夜色里,静静望着巷尾那间小小的洗脚铺。
铺子关门很早。
暮色初沉,木门紧闭,一盏微弱的油灯透过窗纸,透出一点昏黄微光。
那微光微弱、渺小,却成了她漫漫长夜唯一的执念。
她每晚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静静守望。
看着窗内那道清瘦单薄的人影,来回走动,收拾铺面,擦洗器具,安静度日。
她看着那人习惯性揉按肋骨,看着她阴雨天蹙眉隐忍旧伤,看着她独坐窗边,静默无言,一坐就是一整夜。
隔着一扇木门,隔着短短数米街巷。
咫尺,天涯。
温以宁不靠近,不打扰,不见面。
只是静静看着。
她要亲眼看着,她这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要看着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所有不敢言说的深情。
……
市井小人物的支线日常,在夜夜守望里,缓缓铺开。
老街的流民、小贩、赌徒、苦力,每晚都会聚集巷口闲谈。
琐碎闲话,市井流言,字字句句,传入车内温以宁耳中。
“那洗脚铺的阿宋,真是个怪人,不说话、不惹事、不与人来往,闷头干活。”
“长得本来就瘦,脸上还有疤,看着吓人,也就老板娘肯收她。”
“听说四年前刚来的时候,一身是伤,发着高烧,差点死在巷口,可怜得很。”
“再可怜又如何?底层人命,不值钱,活着就是熬日子罢了。”
一句句闲话,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温以宁心口。
四年前,她坠崖归来,重伤濒死,拖着残破身躯,孤身一人,跌跌撞撞走进这条老街。
无人救她,无人问她,无人知她是昔日浴血沙场的宋副官。
所有人只当她是无家可归的落魄废人。
温以宁闭着眼,胸腔酸涩胀痛,几乎窒息。
是她无能。
是她当年护不住她。
是她让她的利刃,落得满身伤痕、无人庇佑、自堕尘埃。
……
而屋内的宋安然,夜夜心知肚明。
从大婚第二晚开始,她就察觉到了巷口那道熟悉的气息。
熟悉到刻入骨髓,融入骨血。
是温以宁。
每晚准时抵达,每晚静静守望,不靠近,不闯入,不说话。
她知道她在车里。
知道她在看她。
知道她在用这种偏执又疯狂的方式,惩罚她,折磨她,靠近她。
宋安然坐在窗边,借着微弱灯火,垂眸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
指尖微微颤抖。
她怕。
怕自己忍不住推开木门,奔向那个夜夜为她而来的人。
怕自己压不住四年思念、十年情深,彻底破防。
更怕两人一旦再度纠缠,所有隐忍作废,所有危机重来,政敌借机发难,温以宁苦心稳固的权势江山,瞬间崩塌。
她只能忍。
硬忍。
夜夜听着巷口沉寂的风声,感知着那道沉默的目光。
两两相望,两两无言。
你在巷外守我彻夜。
我在屋内念你终生。
……
这日深夜,秋雨骤落。
绵绵冷雨,淅淅沥沥,打湿老街泥泞地面,寒意刺骨。
秋风卷着冷雨,敲打着破旧窗棂,簌簌作响。
崖底落下的旧伤,最怕秋雨寒凉。
宋安然坐在木凳上,脊背微微佝偻,一手抵在肋骨处,死死压住翻涌的剧痛。
脸色泛白,唇色惨淡,细密的冷汗浸透额发。
四年积伤,骨裂沉疾,每逢风雨天,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扛着。
巷口黑色轿车内。
温以宁透过雨幕,清晰看见屋内人隐忍疼痛的模样。
看着她独自忍痛、独自蜷缩、独自硬扛所有苦难。
四年风雨,无数个日夜,她都是这样,一个人熬过来的。
无人问津,无人庇护。
滔天怒意与心疼瞬间冲垮所有克制。
温以宁推开车门,冷雨瞬间淋满全身。
她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踏着泥泞湿滑的老街路面,一步步,坚定地走向那扇破旧木门。
今夜。
她不想再等。
不想再耗。
哪怕撕破所有伪装,哪怕捅破所有隐忍。
她也要进去,抱抱她满身伤痕的旧人。
雨落潇潇,夜色深沉。
木门近在咫尺。
温以宁抬手,指尖,轻轻叩上了斑驳冰冷的门板。
一声轻响,打破雨夜死寂。
屋内强忍剧痛的宋安然,身躯骤然僵住。
来了。
她终究,还是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