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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里红妆,我为过客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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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破开云层。
一夜之间,云州换了模样。
昨夜南城老街还是泥泞昏暗、浊气沉沉的底层市井,今朝整座城池被大红锦缎铺满,街巷张灯结彩,锣鼓声声震天。
温、祁两大家族联姻,是整个江南民国地界,年度最盛大的盛世联姻。
温家掌兵权,祁家掌士族财势。
军政合璧,山河抬眸。
全城百姓休市庆贺,沿街红棚连绵数里,喜糖喜果铺满长街,军警沿街列队肃立,车马流水、权贵云集。
少帅大婚,举国瞩目。
唯有南城老街,依旧破败灰败,与整座喜庆的云州格格不入。
洗脚铺的木门半敞着。
宋安然蹲在地上很久,久到眼底的泪彻底风干,只剩一片涩涩的空。
脸上那道疤被晨光一照,愈发狰狞刺眼。
昨夜温以宁决绝离去的背影,那一句这辈子我有的是时间逼你认我,像一根细针,死死扎在她心口,拔不掉,消不散。
她知道,温以宁会恨她。
一定会。
恨她苟活、恨她隐匿、恨她咫尺相望不肯相认。
可她宁愿她恨。
恨比念轻,怨比情淡。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坐稳高位、平安顺遂,所有肮脏、卑微、隐忍、罪孽,都由她宋安然一人扛就够了。
老板娘推门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一动不动,满脸不耐,随手拍了拍桌子。
“发什么呆?今早全城大喜,街上有钱人多,生意好得很,赶紧收拾干活!”
老板娘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又瞥见她脸上的疤,语气更刻薄几分:
“别整天死气沉沉的,你这张脸本来就吓人,再哭哭啼啼,谁还敢点你洗脚?能给你一口饭吃就不错了,别不知足。”
四年。
这种话,宋安然听了四年。
从最初心底刺痛,到如今麻木无感。
她抬手,轻轻抹了把脸,站起身,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她熟练收拾水盆、擦拭地面、摆放粗布巾,动作机械,毫无波澜。
只是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弯腰,骨缝里都隐隐传来旧伤的钝痛。
崖底摔碎的肋骨、撞伤的脊背、积下的寒疾,每逢天光大亮、人声鼎沸之时,便发作得钻心。
这些痛,是她活着的证明。
也是她,不能站在温以宁身边的证明。
——辰时正刻。
迎亲队伍从祁家府邸缓缓驶出,横穿整座云州城。
十里红妆,绵延无尽。
高头大马、锦衣仪仗、礼炮轰鸣,世家子弟列队随行,军政高官沿街贺礼,满城红浪滔天,喜庆震彻云霄。
百姓沿街簇拥,欢呼、喝彩、鼓掌,人山人海,堵得水泄不通。
人人都在夸。
夸祁家少爷温润如玉、风华绝代。
夸温家少帅风华无双、匹配绝世。
夸这一场联姻,天作之合,强强璧合。
无人知晓。
这场人人艳羡的盛世婚典,是一个少女用十年深情、四年隐匿、半生屈辱换来的安稳。
南城老街口,挤着密密麻麻的底层流民、苦力、小贩。
宋安然换了一身更旧、更脏的粗布衣,压低帽檐,混在人群最末尾。
她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站在泥泞里,站在所有人身后。
远远望着那支铺天盖地的红妆队伍,缓缓驶来。
风很大,吹得满城红绸翻飞。
大红喜轿居中,华美盛大,四檐垂落珍珠玉帘,轿身描金绣凤,是祁家耗费半月、倾尽匠力打造的婚轿。
轿身沉稳,一路缓缓行来。
没有人知道,轿子里坐着的云州少帅,眼底没有半分喜色。
温以宁端坐在喜轿之内,一身大红嫁衣,金线滚边、鸾凤刺绣,衬得她本就凌厉绝美的眉眼愈发惊艳。
可她指尖冰凉,心口死寂。
耳边是满城喧嚣喜乐,眼底反复回放的,却是昨夜那间破店里、那人垂首隐忍、含泪不肯相认的模样。
宋安然。
你看。
你拼死护下来的我。
今日身披嫁衣,嫁作他人妇。
你满意了?
你甘心了?
喜轿路过老街街口时,行进速度微微放缓。
温以宁透过玉帘缝隙,淡漠地望向街边人山人海。
目光穿透万千人头,精准、笔直地落向最角落那个压低帽檐、身形单薄的人影。
一眼,就找到了。
人海千万,喧嚣沸天。
可她眼里,只剩那一个人。
那人站在泥尘之中,一身卑微尘土,隐于众生之后,静静看着她的红轿。
一动不动。
隔着数十米人海,隔着漫天红绸,隔着尊卑天地。
隔着一场,彻底无望的余生。
温以宁的呼吸骤然一滞。
心口骤然密密麻麻地疼。
她看见那人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身形微微颤抖,明明站在人群里,却孤独得像被全世界抛弃。
她在哭。
隔着这么远,温以宁都知道。
她在哭,却不敢抬头,不敢张望,不敢让她看见半分脆弱。
十年沙场生死伴。
四年人间咫尺隔。
今朝十里红妆,我嫁他人,你立尘埃。
何其荒唐,何其残忍。
街边有人高声赞叹:
“少帅真是风光无限!”
“祁少爷与少帅,天造地设!”
“从今往后云州稳了!”
声声入耳,句句诛心。
喜轿继续前行,缓缓离开老街街口。
视线一点点拉远。
宋安然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刺眼的红,缓缓走远、消失、彻底融入盛大的人海尽头。
直到红妆彻底不见,直到礼炮声渐渐远去。
她依旧僵立在原地。
风吹落帽檐,露出那张带疤的侧脸。
阳光落在狰狞的伤疤上,刺目惨烈。
无人知晓,这个站在人群角落、灰头土脸的底层匠人,曾是云州最锋利的刃。
曾为护轿中之人,浴血断后,坠崖身死,销声匿迹四年。
……
正午时分。
少帅府大婚大典礼成。
全城鸣炮,百官贺喜,宾客满堂。
祁延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温润,立在身侧,举止得体、温柔有礼,看向温以宁的目光,藏着隐忍多年的深情。
全程礼成,拜天地、入府、合礼。
温以宁自始至终面色冷淡,眼神空茫,配合所有仪式,不争不闹,不笑不喜。
像一具精致、绝美、没有灵魂的人偶。
晚宴开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无人察觉,新晋祁家少夫人的心,早已死在清晨的十里红妆里,死在老街角落那一场遥遥相望里。
……
夜色再临。
盛大婚宴落幕,宾客散尽。
少帅府婚房华美绝伦,红烛高燃,满室喜庆。
祁延屏退所有下人,独自走入婚房。
他看着端坐床边、一身嫁衣未卸的温以宁,轻声开口,温润却落寞:
“以宁,你不必勉强。”
“这场婚事,我知你心不在此。”
他早知道。
从四年前开始,他就知道,这位云州最冷最傲的少帅,心底藏着一个死人。
一个名叫宋安然的副官。
温以宁抬眼,目光淡漠,无波无澜:“祁延,你我是交易。”
“不必谈心。”
祁延静静看着她,良久,轻轻笑了笑,眼底盛满成全与悲凉:
“我可以等。”
“哪怕你这辈子,永远不看我一眼。”
“我也认。”
……
同一时刻。
南城老街。
洗脚铺早已关门。
屋内昏暗无光,只有一缕微弱的月光从破窗透进来。
宋安然坐在冰冷的木凳上,依旧是白天那身脏旧粗布衣裳。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脸上的疤。
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皮肉,凉得刺骨。
她低声、轻轻自语,声音破碎在寂静夜色里:
“温以宁。”
“祝你余生安稳,权掌山河,岁岁无忧。”
“从此。”
“山河为隔,你我两清。”
话音落。
一滴泪,悄无声息砸落。
十年守护,四年隐忍。
今日,尽数落幕。
只是无人知晓。
两清是假。
余生皆你,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