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刃蒙尘,咫尺惊魂2   老板娘 ...

  •   老板娘的拍门声粗暴又急促,狠狠砸碎了屋内凝滞的、近乎窒息的缠绵对峙。
      一声“阿宋”,轻贱又寻常,是这四年市井人间,钉在宋安然身上唯一的名字。
      没有副官,没有军衔,没有陪她浴血沙场的过往。
      只有阿宋,一个供人差遣、任人践踏的底层匠人。
      宋安然浑身一僵,眼底翻涌的细碎泪光瞬间褪去,那点仅存的、属于少年副官的柔软,被她硬生生掐灭在眼底。
      她猛地用力挣开温以宁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决绝的疏离。
      指尖脱离的刹那,温以宁掌心一空,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
      “客人,请自重。”
      宋安然重新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住所有情绪,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颤抖与哽咽,只剩全然的陌生淡漠。
      她迅速收回手,缩回那双沾满水汽、带着薄茧的掌心,仿佛方才被人攥住腕骨、被人唤出旧名的人,从来不是她。
      门外的拍门声还在继续,愈发不耐烦:“阿宋!磨磨蹭蹭干什么!城里大人物你也敢怠慢?不想干活就滚出去!”
      老板娘刻薄的训斥穿透木门,清晰地落进两人耳中,字字诛心。
      大人物。
      在旁人眼里,今夜踏足这间破店的温以宁,是云端之上、明日就要嫁入顶级世家的天之骄女,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云州少帅。
      而宋安然,只是泥泞里挣扎、连被怠慢的资格都没有的底层苦力。
      云泥之别,一目了然。
      宋安然弯腰,默默拿起一旁的干布,动作熟练机械,擦拭着温以宁脚踝上的水渍,指尖刻意绷得笔直,不碰一丝多余的肌肤,分寸疏离得近乎残忍。
      她不敢再看温以宁一眼。
      不敢看她通红的眼眶,不敢看她眼底翻涌的痛楚与失望,更不敢看那个她护了半生、明日就要属于别人的人。
      温以宁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彻骨的颓然。
      她看着眼前人熟练卑微的姿态,看着这双曾执枪护山河、为她挡生死的手,如今低伏尘埃,日日为陌生人屈膝服务。
      心口的疼,层层叠叠,泛滥成灾。
      四年。
      她找了四年,疯了四年,执念了四年。
      原来她的安然没死,不是葬身崖底,不是流落他乡。
      是活着,却活得比死更煎熬。
      是为了不拖累她,亲手碾碎自己所有荣光,自堕泥泞,蒙尘四年。
      可这份隐忍,落在此刻满心委屈、满心不甘的温以宁眼里,却变了味道。
      年少相伴十年,沙场并肩数载,生死交付的情谊,到头来,她宁愿隐姓埋名、苟活市井,也不愿回来找她,不愿信她半分。
      是怕拖累,亦是……不够笃定。
      是觉得她温以宁,会为了权势前程,弃她于不顾。
      荒谬,又刺骨的凉。
      “四年。”
      温以宁终于再度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隐忍怒火,字字沉重,砸在寂静的小屋中。
      “宋安然,整整四年。”
      “你活着,就在云州,就在我眼皮底下。”
      “你看着我四处寻你,看着我为你停工停战、遍查群山,看着我守着你的空棺夜夜难眠。”
      “你为什么不出来?”
      她的质问不凶,没有半分少帅的凌厉威压,只有无尽的疲惫、委屈,和被最亲之人抛下的彻骨寒意。
      宋安然擦拭水渍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微颤。
      为什么不出来?
      她该怎么说?
      说当年坠崖醒来,浑身骨裂,高烧三日,差点葬身在深山野林?
      说她养好伤势归来,恰逢温老帅放话全军,副官宋安然已亡,为稳军心、固兵权,此生不再提及?
      说她查到敌军残部依旧潜伏云州,就等着抓她要挟温以宁?
      说她看见温家与祁家的联姻文书早已拟定,只待时局稳定便官宣,她一个满身伤疤、无官无职的旧人,出现便是她最大的污点?
      千般苦衷,万般隐忍,皆不能言。
      乱世浮沉,权谋缠身,她的存在,从来都是温以宁最大的软肋。
      她宁愿让她恨,让她怨,让她以为自己贪生怕死、弃主逃生,也不愿让她卷入更深的漩涡,因自己万劫不复。
      宋安然沉默良久,缓缓起身,后退半步,拉开了一个无比生疏的距离。
      她依旧垂着头,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位客人,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我自幼孤苦,无依无靠,四年前来到老街做工,从未从军,从未认识什么少帅。”
      “您认错人了。”
      一句认错人,斩断十年羁绊,隔绝半生情深。
      温以宁抬眼,死死盯着她低垂的眉眼,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重。
      她看见宋安然耳尖微微泛红,看见她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所有慌乱,看见她故作冷漠的身躯,藏着极致的颤抖。
      她明明都记得。
      明明刻骨铭心,分毫未忘。
      却偏要装陌路生人。
      “好。”
      良久,温以宁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冰冷,带着自嘲,带着心碎。
      “好一个认错人。”
      她缓缓抬起脚,自行穿上冰冷的军靴,动作缓慢,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死寂的寒凉。
      曾经,无论冬夏,无论战后多疲惫,都是宋安然半跪在地,替她穿鞋系带,细心妥帖,从无疏漏。
      如今,物是人非,旧人装陌路,昔日温情,尽数成空。
      “既然你不认得我。”温以宁站起身,挺拔凌厉的少帅身姿重新归位,收敛了所有脆弱与失态,只剩满身冰冷的疏离,“那今日,便当我真的找错了人。”
      宋安然心口骤然一紧,一股恐慌莫名涌上。
      她最怕的,就是温以宁彻底死心。
      最怕她信了这句陌路,从此真的放下过往,安心成婚,与祁家岁岁年年,安稳一生。
      可理智死死拉扯着她。
      就这样吧。
      忘了最好,安稳最好。
      总好过跟着她,半生颠沛,死于非命。
      温以宁整理好衣摆,目光最后落在宋安然那道狰狞的伤疤上,目光沉沉,似淬了寒雪,又藏着无人看懂的偏执。
      “明日大婚,全城欢庆。”
      她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既在云州,便好好看着。”
      “看着我如何娶别人,如何坐稳这少帅之位,如何……彻底忘了过往。”
      每一个字,都是扎向彼此的利刃。
      宋安然的身躯猛地一颤,喉间腥甜翻涌,死死咬住牙关,才压下眼底汹涌的酸涩。
      看着。
      她当然会看着。
      看着她十里红妆,看着她大婚盛典,看着她前程似锦,安稳无忧。
      这是她赌上四年隐忍,换来的结局。
      是她拼尽全力,想要护好的余生。
      屋外,夜风渐大,卷着市井的尘土,吹动破旧的窗纸,簌簌作响。
      远处天际,隐隐泛起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一夜无眠,一夜对峙,一夜拉扯。
      终究抵不过一场既定的联姻,抵不过乱世的身不由己。
      温以宁不再看她分毫,转身迈步,走向破旧的店门。
      黑色的背影挺拔孤绝,带着碎了满地的深情与执念,决绝离去。
      在即将踏出店门的那一刻,她脚步微顿,声音极低,随风飘散,只有两人能听见:
      “宋安然,你不认我。”
      “没关系。”
      “这辈子,我有的是时间,逼你认。”
      话音落,她抬手推开木门。
      清晨微凉的风涌入屋内,吹散了残留的草药水汽,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温存过往。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隔绝了十年情深,隔绝了咫尺相依的两人。
      店内瞬间空寂下来。
      只剩一盏摇曳的煤油灯,和僵立原地、再也撑不住伪装的宋安然。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无声的绝望。
      她缓缓蹲下身,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哽咽。
      她看见了温以宁眼底的痛,看见了她眼底的恨,看见了她眼底的不甘。
      可她不能回头。
      一步都不能。
      窗外天光渐亮,云州城的钟声缓缓响起。
      晨钟破晓,吉日已至。
      今日,是温以宁,嫁与祁延的大婚之日。
      而她宋安然,是躲在泥泞尘埃里,唯一的看客,是这场盛世婚典里,最卑微、最不配提及的旧人。
      四年隐姓埋名,四年默默守护,一朝重逢,只剩两两相虐,咫尺天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