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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刃蒙尘,咫尺惊魂1 煤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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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昏黄光晕摇摇晃晃,把狭小洗脚铺里的两个人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重高高挺立,一重屈膝低垂,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云泥一般的鸿沟。
宋安然没有察觉到客人剧烈的情绪。
这四年,她早已习惯形形色色的来客,三教九流,达官苦力,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她早已学会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骨头里,敛尽当年副官的锐气,只余下市井匠人该有的麻木平和。
她搬过一张矮木凳,放在地上,声音依旧沙哑平淡:“请坐。”
木凳老旧,凳腿微微晃动,和温以宁往日坐惯的鎏金紫檀座椅天差地别。
温以宁喉间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呼吸都变得滞涩。她一步步挪过去,缓缓坐下。目光死死锁在宋安然的身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是她。
身形、脖颈的线条,甚至垂手站立时,左肩微微下沉的旧习惯——当年战场上左肩受过枪伤,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站立时总会下意识微微卸力。
全部都是宋安然。
那个跟在她身后,枪林弹雨之中永远挡在她身前的副官。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温以宁无数次在梦里梦见她满身鲜血坠下悬崖的模样,惊醒时一身冷汗,枕边尽是凉意。她设想过无数重逢的画面,想过宋安然或许重伤残疾,或许流落他乡,却从来没有想过,再见之时,昔日握枪持刃的手,正要为她洗脚。
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宋安然弯腰,拎过一旁烧得温热的铜盆,盆里盛着兑好草药的温水,腾腾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半张脸。她屈膝半跪在地,这个姿态,是她这四年来日日重复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
粗布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却依旧有力的手臂,手臂上还留着几处浅浅旧弹疤,是当年沙场留下的勋章,如今落在满是水渍的泥土地上。
她伸手,要去解温以宁的鞋扣。
指尖快要触碰到鞋面的那一瞬,温以宁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宋安然的手顿在半空。
她终于察觉到几分异样。
眼前这位客人一身朴素黑衣,看不出身份,可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凛冽气场,怎么也藏不住。屋内光线昏暗,她一直刻意垂着眼,不敢抬眼直视客人的眉眼,可方才那一下躲闪,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宋安然的心脏,也狠狠跳了一下。
这个气息……太熟悉了。
是刻在骨血里,刻进十年朝夕相伴记忆里的气息。
崖底死里逃生之后,无数个深夜,她隔着遥远街巷,远远眺望过少帅府的方向,无数次在人群缝隙里遥遥望见过温以宁的身影。她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能上前,不能相认。
当年那场伏击,敌军要的是温以宁的性命。她坠崖虽侥幸活下,可追兵并未全部退去。倘若那时她活着现身,敌人便会知晓温以宁身边最重要的利刃尚在,一定会卷土重来,重新布局刺杀。
加之脸上落下这道毁容的长疤,一身军功全部作废。温家马上就要和祁家联姻,稳固军政大局。她一个从崖底爬回来的废人,满身伤痕,身份尴尬,一旦出现,只会成为温以宁的拖累,成为政敌攻击温以宁的把柄。
所以她选择销声匿迹。隐姓埋名,躲在南城老街,做一个最不起眼的洗脚匠。
只盼隔着遥遥距离,护她平安,看她安稳便足够。
可万万没有料到,大婚前夜,温以宁竟然会亲自走到这间破败小店中来。
宋安然的指尖微微发抖,她死死攥紧手掌,指甲掐进掌心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千万不能认,千万不能抬头。一旦对视,这么多年苦心隐忍,就全部付诸东流。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维持着市井匠人该有的淡漠:“水烫?我再兑些凉水。”
说着便要起身去水缸那边。
“不用。”
温以宁出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这一道声音落进耳朵里,宋安然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是温以宁的声音。
清清楚楚,分毫未变。
埋藏四年的思念、苦楚、后怕,在这一瞬间汹涌往上冲,几乎要冲破她所有伪装。她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不敢露出半分情绪。
她重新俯身,解开温以宁的靴扣,将那双军靴轻轻褪下,把温以宁的脚放进温热的水盆之中。
温水包裹住脚踝,草药淡淡的苦香漫开。
宋安然的手掌覆上来。
那双手,曾经紧握刺刀,劈开敌人的铠甲;曾经替她包扎伤口,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曾经在寒冬里,把冻僵的手揣入怀中取暖。
而今,这双手正轻柔地替她揉搓脚踝,力道分寸,和从前无数次战后替她揉开行军劳损的筋骨时一模一样。
熟悉到刻骨。
温以宁坐在矮凳上,居高临下,望着低垂着头的人。煤油灯光映在那道横跨半张脸颊的伤疤上,凹凸狰狞,那是崖壁锋利的碎石划开皮肉留下的印记。
当年她以为,这副躯体早已埋在深山崖底。
“抬起头来。”
温以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久发号令的压迫感,在狭小安静的店铺里响起。
宋安然身体一僵,没有动。
“客人,好好洗脚便是。”她低声应答,刻意把语气放得生疏疏离,仿佛面前只是一位普通过路客人,“小店的规矩,不与客人闲谈。”
她拼命压抑喉咙里的酸涩,只要不抬头,只要看不见彼此的眼睛,就能继续演下去。
只要演下去,温以宁便能如期成婚,坐稳少帅之位,远离那些刀光剑影的危险。
“规矩?”温以宁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口又酸又痛,又翻涌着滔天怒火,怒火不是朝向宋安然,是恨当年那场伏击,恨命运弄人,更恨自己当年无力护住她,“什么样的规矩,叫你连旧人都不敢相见?”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宋安然的心口。
她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水盆里的温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知道,瞒不住了。
温以宁已经认出来了。
四年的躲藏,四年的隐忍,在今夜这一间昏黄破败的洗脚铺里,被一语戳破。
宋安然死死咬着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依旧不肯抬头:“客人认错人了。我只是这里做工的,不曾见过您。”
她还要硬撑。
温以宁看着她固执的模样,积压四年的情绪终于绷断。她猛地俯身,伸出手,一把扣住宋安然的手腕。
掌心之下,是那手腕上一道旧伤疤,是少年时代,为了替她挡下刺客匕首留下的烙印。
确凿无疑。
“认错?”温以宁的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痛楚与暴怒,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宋安然,你看着我。”
这三个字,隔了四年光阴,再次从温以宁口中唤出。
宋安然浑身一颤,眼眶瞬间潮热,滚烫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被她硬生生憋回去。腕间被牢牢扣住,挣不开,躲不掉。
巷外远远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是少帅府在外搜寻温以宁下落的卫队。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走远。
一旦卫队闯入这间铺子,宋安然尚在人世的消息便会立刻传遍全城。
大婚在即,少帅的旧副官死而复生,还是一个脸上带疤、沦落市井的匠人,会变成所有政敌攻击温以宁最锋利的把柄。
宋安然心中急得发慌,她用力挣扎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哀求:“客人,放手!你认错人了!快放开我!”
“认错?”温以宁不肯松手,微微用力,逼着宋安然抬起头颅。
煤油灯火光摇晃,终于完完整整照出宋安然整张脸。
眉骨起始,一道很深的疤痕斜斜划过眼眶,跨过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皮肉愈合之后留下凹凸不平的痕迹,毁掉了当年那张清俊利落的面容。
那双眼睛,却一点都没有变。漆黑,沉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与苦楚。
四年前,就是这一双眼睛,在枪林弹雨之中回头看她,告诉她少帅快走。
四年后,这双眼睛近在咫尺,蓄满泪光,却拼命克制,不肯坠落。
四目相对。
所有伪装,土崩瓦解。
屋外的夜风穿过破旧木窗缝隙吹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突突跳动,屋内一片死寂,只有铜盆里的水,还在微微晃动。
温以宁扣着她手腕的手指,止不住的发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破碎的呢喃:
“安然……你还活着。”
宋安然望着眼前日思夜想的人,眼泪终于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划过那道狰狞的旧疤,滴落在水盆之中,漾开小小的水纹。
可她依旧不肯认输,不肯相认,嘴唇颤抖,低声重复:
“我不是。”
就在这时,店门外传来咚咚的拍门声,老板娘粗哑的大嗓门隔着门板响了起来:
“阿宋!怎么回事?客人这么久,洗完了没有?别耽误下一位客人!”
门外的呼喊,像一盆冷水浇下,猛地将两个人从这咫尺相望的沉沦之中拽回残酷现实。
明日,便是温以宁与祁延的大婚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