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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前夜,老街逢故卿   民国十 ...

  •   民国十七年,秋。
      云州的秋天总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凉,晚风卷着城外残余的硝烟,穿过层层林立的军阀哨岗,拂过城中最恢弘的少帅府朱红高墙。
      夜幕垂落,华灯初上,整座云州城灯火璀璨,却照不进少帅府最深处的主院。
      温以宁立在雕花楠木窗前,一身黑色军阀常服,肩章冷硬,衬得身形挺拔凌厉。她今年二十二岁,执掌温家三万精兵,是整个江南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军阀少帅。
      世人皆说,温家少帅心性狠绝、杀伐无度,眼里只有兵权与天下,无软肋、无弱点,是天生的乱世枭雄。
      可只有温以宁自己知道,她心底藏着一根埋了四年的刺,日夜剜心,从未停歇。
      “少帅,明日便是您与祁少爷的大婚吉日,礼服、仪仗、宾客名单皆已敲定,祁家派人送来最后一次确认帖。”
      女秘书苏晚轻步进门,声音恭谨,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以宁视线未动,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嗓音冷得像淬了冰:“知道了。”
      一场交易罢了。
      温家掌兵,缺钱缺世家人脉稳固根基;祁家掌千年商势与士族名望,缺兵权庇护立足乱世。两家联姻,各取所需,无关情爱,无关风月。
      全城人人艳羡她嫁得顶配良缘,唯有她心知肚明,这场十里红妆的盛世婚典,是困住她余生的牢笼。
      四年了。
      整整四年。
      从民国十三年那个暴雨倾盆的黄昏开始。
      那一日,她带队巡查边境,误入敌将陆峥布下的天罗地网。数万敌军合围,枪林弹雨,亲兵尽数战死,绝境无援。
      是宋安然。
      是她十八岁就带在身边、由父亲亲手训练、只为护她一人的贴身副官,提着一把刺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少帅走!我引开追兵!”
      少年人的声音清亮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那年宋安然刚二十岁,是云州最锋利、最忠诚的一把刃,是只属于她温以宁的刃。
      她看着宋安然孤身冲入漫天追兵之中,为了引开所有火力,一步步退至万丈悬崖边。最后一声枪响划破天际,她亲眼看着那个护了她整整十年的人,浑身是血,坠入云雾缭绕的崖底,杳无音讯。
      尸骨无存。
      全军回报,副官宋安然,任务殉职,坠崖身亡。
      父亲劝她,部下劝她,朝野所有人都劝她,人死不能复生,乱世之中,生死寻常。
      可温以宁不信。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她动用温家所有兵力、情报、人脉,翻遍崖底群山,搜遍云州每一寸土地,找遍南北所有乱世角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四年光阴,杳无踪迹。
      找不到,也放不下。
      她这辈子,杀伐半生,从未欠过谁,唯独欠宋安然一条命。
      如今,更是要顶着满心执念,迎娶一个素不相识的世家少爷,共度余生。
      荒谬,可笑,又无力。
      “退下。” 温以宁淡淡开口,指尖微微蜷缩,藏住翻涌的情绪。
      苏晚看着她孤冷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院内彻底寂静。
      温以宁抬手扯下肩上的肩章,随手扔在桌案上。一身凌厉锐气尽数收敛,只剩下满身疲惫与偏执。
      大婚前夜,无人安眠。
      她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那疯狂的念想。
      片刻后,少帅府暗卫尽数撤离,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出森严府邸,避开城中主干道的灯火喧嚣,驶入云州最破败、最无人问津的南城老街。
      这里是云州的底层贫民窟,鱼龙混杂,脏乱不堪,是高高在上的温少帅,这辈子从未踏足的泥泞之地。
      夜色幽深,老街巷弄昏暗,两旁是低矮破旧的平房,摊贩收摊,流民游走,烟火浊气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与她过往所处的金碧辉煌、肃杀森严的世界,格格不入。
      车子停在巷口。
      温以宁推门下车,褪去所有少帅锋芒,一身简单黑衣,隐匿在夜色之中。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底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要来这里找什么,只是潜意识里,想逃离那座即将困住自己一生的府邸,逃离那场荒唐的联姻。
      巷弄深处,一间狭小简陋的小店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招牌破旧斑驳,上面写着三个字 —— 洗脚铺。
      寻常市井最廉价的营生,供底层苦力、流民消遣,卑微又低贱。
      鬼使神差的,温以宁抬步,走了进去。
      店内狭小逼仄,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水汽。
      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垂首站立的匠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身形清瘦单薄,脊背挺直,却习惯性微微佝偻,像是常年低头隐忍,磨去了所有棱角。
      她始终垂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干净修长的脖颈,线条熟悉得让温以宁的心脏骤然骤停。
      “客人洗脚?”
      低沉、沙哑、带着常年沉默隐忍的清冷嗓音,轻轻响起。
      熟悉到刻骨。
      熟悉到四年午夜梦回,无数次萦绕耳畔。
      温以宁站在门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发冷。
      她看着那个低头的人,看着那双骨节分明、曾握枪杀敌、曾替她执剑护山河、曾无数次替她擦干血污的手,此刻正安静地垂在身侧,带着市井生活磨出的薄茧。
      四年执念,四年疯寻,四年相思成疾。
      原来你没死。
      原来你一直在云州。
      原来你藏在我看不见的泥泞尘埃里,做着最卑微的营生,陪了我整整四年。
      宋安然没有抬头,未曾察觉身后人的惊天震颤,只是缓步上前,拿出干净的棉布,轻声道:“坐吧。”
      昏黄灯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眉骨之下,一道蜿蜒狰狞的疤痕,顺着肌肤延伸至下颌,横贯半张脸,刺眼又绝望。
      那是崖底碎石划下的伤,是四年生死劫难留下的印记。
      温以宁的眼眶,骤然红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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