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余生，》知予一

45、尺素寄病，暗线潜行 姑苏的

　　姑苏的雨一连落了三日，淅淅沥沥，浸得宋府庭院青石阶长满薄薄青苔。
　　宋安然依旧卧榻，低热时退时起。药汤日日不断，可心病难医，只要闭目休憩，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向千里之外的云州。
　　她将温以宁送来的密信收在枕边紫檀小木盒里，一共三封。纸页轻薄，字迹清劲，通篇只叙军政、只报平安，极少流露私情，可每一字，她都反复读过无数遍，纸边都被指尖摩挲得微微起毛。
　　侍女轻步走入卧房，低声禀告：“小姐，大先生请您到暖亭小坐，今日雨势稍缓，出去透透气，也好疏解郁结。”
　　宋安然缓缓眨眼，轻轻颔首。侍女上前小心搀扶，她肩头不敢用力，起身时仍一阵眩晕，扶着榻沿静息片刻，才慢慢移步。
　　暖亭建在荷塘边，雨雾笼罩残荷，空气湿润微凉。宋砚早已端坐亭中煮茶，见她缓步而来，起身伸手虚扶一把。
　　“外面风不大，不必紧张。”宋砚声音平和，将一杯温热清茶推到她面前，“连日卧床，总闷在房中，气血更难舒展。”
　　宋安然落座，指尖捧着茶盏，暖意顺着瓷壁传到掌心。
　　“大哥找我，有事要说？”
　　宋砚望着她苍白单薄的面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云州传来消息，温以宁肃清祁家党羽之后，查到了一件事——暗中给陆峥输送粮草军械的私商，源头在江南。”
　　宋安然指尖猛地一紧，茶水微微晃动。
　　“江南？”
　　“是。”宋砚点头，眼底沉凝，“祁家在江南布下多年暗线，表面是商行，私下贩运军械，借着水路走货，源源不断补给西南深山的陆峥。祁家朝堂失利，便打算依靠这批江南暗线，扶持叛寇再度袭扰云州。”
　　宋安然眉头蹙起，心头一沉。
　　她原以为祁家的力量只扎根云州，没想到江南地界，也藏着对方的爪牙。
　　“那……温以宁打算如何处置？”
　　“她已经派遣云州暗探南下，悄悄追查这条水运链路。只是江南是宋家属地，外来密探活动，极易引起地方世家警觉，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江南与北地之间的猜忌。”宋砚缓缓道，“温以宁传信，想征询我的意见。”
　　宋安然垂眸思索。
　　一边是云州边防安危，陆峥一日不除，云州百姓一日不得安宁；一边是江南本土势力盘根错节，一旦北地密探大肆行动，流言四起，会有人指责温以宁把手伸到江南，再度拿这件事攻击她。
　　两难依旧。
　　“大哥，祁家这条军械通道，不能留。”宋安然轻声道，“陆峥心性狠戾，粮草军械不断，迟早会卷土重来，再度掀起战火，云州无数百姓会流离受难。”
　　“我自然知晓。”宋砚看着她，“但这件事，若是由宋家出手斩断，就等于宋家直接入局，公开站在温以宁一侧。江南诸多世家本就忌惮宋家势力，一旦我们主动帮云州剪除祁家暗线，会引来江南其他世家的联合提防。”
　　这就是其中的症结。
　　宋家可以私下护持宋安然，却不能明目张胆跨地域帮云州少帅平叛。
　　一旦公开站队，南北势力平衡会被打破，战火甚至有可能蔓延至江南这片烟雨之地。
　　宋安然安静许久，缓缓开口：“不必大规模动用宋家明面力量。可以动用那些不挂宋家名号的旧暗线，悄悄截查水运，销毁军械，抓捕商行主事。不留宋家痕迹，也不暴露温以宁南下密探的身份。”
　　宋砚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小妹久居市井，又亲历二关战事，心思早已通透，并非只懂儿女情长的闺阁女子。
　　“我也是这般打算。”宋砚轻轻颔首，“这件事，由我和你二哥暗中安排。只是安然，你要明白，这一出手，你便又间接卷入云州风波。你本应该远离这些刀枪权谋。”
　　宋安然淡淡苦笑：“我和云州的羁绊，从二关炮火里，就断不开了。”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陆峥得到补给，再度起兵，让温以宁孤身面对兵祸。哪怕身在江南，她也想尽一点微薄之力，替她分担压力。
　　亭外细雨簌簌，落在荷叶上叮咚作响。
　　宋砚犹豫片刻，又轻声道：“还有一件事。江南不少世家听闻你的消息，陆续递来帖子，登门拜访，不乏提亲之意。各家都想和宋家联姻，巩固江南势力。”
　　宋安然睫毛轻轻一颤，平静开口：“大哥，替我全部回绝。”
　　“我知道。”宋砚温和道，“只是江南圈子流言渐起，不少人猜测，你滞留云州，是和云州少帅有私。联姻之事，一部分世家也是想借着婚事，试探宋家态度。”
　　流言无孔不入，哪怕隔着千里，依旧缠绕着她们二人。
　　宋安然沉默，没有辩解。
　　她与温以宁之间，生死相托，无需向世人解释。可这份感情，在这个时代，注定见不得光，注定要承受无尽非议。
　　……
　　同一时段，云州帅府。
　　雨在北地化作寒风，卷起黄沙拍打窗棂。
　　温以宁摊开宋砚的回信，一字一句细读。信中写了商定好的方案，宋家动用无名暗线，在江南水路截下祁家输送给陆峥的军械粮草，不动声色切断补给链。
　　信末附带一行宋安然亲笔小字，字迹偏轻，带着病后乏力的绵软：【北地保重，不必为我忧心。江南之事，兄长会妥善安排。】
　　仅仅一句话，温以宁反复看了很久。
　　副官站在一侧等候指令：“少帅，斥候来报，陆峥那边已经在等候新一批粮草，迟迟没有收到，军中人心开始躁动。”
　　“很好。”温以宁合上信纸，眼底冷光微闪，“粮草一断，陆峥麾下残兵军心必乱。传令西南边防，密切监视隘口，一旦对方因缺粮下山劫掠，立刻合围。”
　　“是！”
　　副官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温以宁执笔，提笔回信。
　　这一封信，她写得比往日更长。不再仅仅是公事与平安，寥寥几句，藏着压不住的牵挂。
　　【知你尚在病中，听闻江南湿寒，务必添衣，少思虑杂事。
　　江南水路之事，辛苦宋家，也辛苦你费心筹谋。
　　待陆峥内乱平定，云州局势安稳，我寻机会，遣可靠之人南下探望。
　　相思无声，唯愿卿早日痊愈。】
　　写毕封好，交给专属暗卫，加急送往姑苏。
　　她不敢许诺亲自南下。
　　云州边防、朝堂残余势力，处处牵制，她身为主帅，难以轻易离开。
　　只能托人，代为探望，看一看她安然无恙的模样。
　　……
　　姑苏宋府。
　　数日之后，截查行动悄然落地。
　　宋家无名暗线趁着雨夜，突袭祁家设在运河码头的秘密货栈。大批封存的火枪、火药、粮草被就地扣押销毁，商行主事连夜被捕，秘密审讯，不留一丝公开痕迹。
　　消息传到陆峥藏身的深山营地。
　　看着空手而归的下属，陆峥狠狠一拳砸在石桌之上，面目狰狞。
　　“怎么会断了？！祁家承诺的补给，为何迟迟不到！”
　　“首领，江南水路出事，货栈被人清剿，所有军械粮草尽数被毁，主事之人失踪，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陆峥脸色阴沉，眼底恨意翻涌。
　　他首先怀疑祁家背信弃义，随即又想到温以宁，想到远在江南的宋安然与宋家。
　　“是宋家。”陆峥低声咬牙，“定然是宋家出手截断补给。宋安然身在宋家，依旧在帮温以宁。”
　　“首领，如今粮草军械不足，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陆峥沉默良久，阴恻恻开口：“补给一时难续，不可贸然强攻云州城关。但我们不必正面开战。派人潜入云州城内，寻找机会，伺机刺杀。目标——温以宁。”
　　既然正面战场难以取胜，那就用暗杀。
　　只要除掉温以宁，云州群龙无首，祁家残党便可再度起事，整个云州会瞬间崩塌。
　　一道阴冷密令，悄然送出深山。
　　杀手小队，连夜出发，潜入云州。
　　危机，悄无声息笼罩云州帅府。
　　千里之外的江南，宋安然尚在荷塘暖亭静养，还不知道，陆峥已经将矛头对准了孤身守在北地的温以宁。
　　南北两地，一边暗线截粮，一边刺客潜行。烽火相隔，危险再度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