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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北地肃杀,江南病眠 南北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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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千里,风月不同天。
云州秋意肃杀,风卷黄沙,吹遍整座军政首府。自宋安然南下之后,温以宁再无半分软肋牵绊,行事手段陡然凌厉数倍。
会审落幕的余波尚未散尽,朝堂派系依旧混杂,祁家残余势力藏于文武百官之中,暗中串联,试图伺机死灰复燃。此前他们借旧案、借私情、借外援三大罪名发难,虽未能撼动温以宁根本,却也让云州官场人心浮动,裂痕暗藏。
从前温以宁顾忌牵连宋安然,凡事留三分余地,不愿赶尽杀绝,怕血腥权斗波及枕边人。如今那人远在江南烟雨之地,安稳无忧,她便再无顾虑。
帅府军令一日三传,雷霆彻查全境。
当日午后,数道铁令响彻云州军政两界。
所有依附祁家、参与弹劾、伪造旧案证据的官员,不论品级高低、资历深浅,一律停职收押,彻查贪腐渎职罪状。军中暗通外敌、消极守防的将官,就地革职,军法处置。
铁血手腕,快、准、狠,没有半分拖沓,没有一丝情面。
短短三日,云州朝堂肃清大半盘根错节的蛀虫。
曾经摇摆观望的官吏彻底噤声,无人再敢非议少帅私情,无人再敢勾结外戚世家作乱。整座云州,风气肃然,军心重稳。
帅府大堂,卷宗堆叠整齐,肃清名单一一落印。
副官手持最新军情密报,快步入内,神色凝重:“少帅,西南斥候传回消息,陆峥残党并未溃散,反而隐匿深山收拢流兵,暗中购置军械,短短几日,兵力已然恢复数千,隐隐有重整旗鼓之势。且有人暗中为其输送粮草物资,来路不明。”
温以宁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色沉淀眼底。
她早料到陆峥不会就此消亡。
此人偏执疯魔,隐忍半生,一朝惨败,只会愈发阴狠,绝不会甘心蛰伏终老深山。
“粮草来路,查了吗?”
“正在追查,初步线索指向境外私商,背后疑似有世家暗中扶持,极有可能是祁家残余在外的暗线。”
温以宁抬眸,望向西南方向沉沉山峦,眼底覆满冷冽杀伐。
祁家输了朝堂之争,便转而勾结叛寇,妄图借外敌之力,再乱云州。
一盘棋,内外联动,阴毒至极。
“传令西南边防,加设三重岗哨,封锁所有出山隘口,不许一兵一械流通。”
“抽调两支精锐驻军,驻守边境要道,严防陆峥偷袭反扑。”
“暗部全程追查粮草私运链路,顺藤摸瓜,拔除所有幕后据点。”
军令清晰果决,字字带着执掌山河的威严。
副官躬身领命,即刻退去传令。
空旷的大堂瞬间恢复寂静。
杀伐落幕,喧嚣散尽,无边孤寂瞬间裹挟而来。
温以宁放下狼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肩头旧伤隐隐作痛,是二关血战留下的顽疾,连日高压理政、劳心费神,伤势反复拉扯,经久不愈。
桌上静静躺着那枚褪色的平安符。
无人之时,她所有的强硬铠甲尽数卸下。
指尖轻轻摩挲布面粗糙的纹路,心底空落落的荒芜感,日复一日蔓延滋长。
朝堂安稳,外敌受制,内乱肃清。
她守住了万里河山,稳住了乱世残局,做成了所有人眼中无懈可击的云州少帅。
唯独守不住一场遥遥相思,留不住一个远赴江南的故人。
风穿窗棂,卷起案边角纸,那是她前日写给宋安然的密信,字字克制安好,句句报尽平安。
可无人知晓,夜深人静之时,这座锦绣孤城,有多冷清。
无人知晓,她步步杀伐的背后,全是无处安放的牵挂。
……
千里之外,江南姑苏。
烟雨连绵,薄雾缠城,青瓦白墙浸在温柔水汽之中,与风沙漫天的云州,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宋家府邸坐落于姑苏城郊,依山傍水,庭院深深,雕梁画栋,草木常青。这里是江南顶级世家的根基,是寻了小妹二十年的避风港湾,富贵安稳,与世无争。
可住进锦绣牢笼的宋安然,半点安稳皆无。
南下一路舟车劳顿,心绪郁结,日夜相思难眠,本就重伤未愈的身体,彻底不堪重负。
抵达宋府第二日,旧伤全面复发。
晨起微凉,江南湿寒之气侵入筋骨,二关留下的骨裂、内腑震荡旧疾齐齐发作,彻夜低烧不退,浑身酸软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尽数耗尽。
雅致的卧房内,药香袅袅,萦绕不散。
侍女轻手轻脚换着额间的退热冰帕,神色忧心忡忡。
宋家三兄弟尽数守在外堂,无人离去。
军医刚刚诊脉完毕,眉头紧锁,对着三人低声禀报:“三位先生,小姐伤势反复,根源不在外伤,而在心郁。旧伤未愈,心神郁结,思虑过重,气血凝滞,才导致持续低热、卧床不起。外伤可药治,心病无药医。”
心郁思结。
四个字,精准道破病根。
宋砚指尖微沉,眼底满是无奈与疼惜。
他阅人无数,怎会不知小妹心结何在。
不过是千里之外的云州孤城,不过是那个执掌乱世、让她牵肠挂肚的温以宁。
“只能慢慢静养,静心调气,不可思虑过重,不可动气伤身。”军医拱手叮嘱,“若是持续心绪郁结,内伤反复,日后极易落下终身顽疾。”
“下去开药吧。”宋屿轻声吩咐。
军医退去,堂内只剩宋家三兄弟,气氛沉凝压抑。
宋珩眉宇间戾气难掩,语气带着几分怒意:“果然如此。离开云州,依旧放不下、忘不了,日日相思伤身。温以宁于她,从来都是祸不是福。”
二十年飘零,四年痴守,满身伤痕,半生郁结。
小妹本该无忧无虑长于江南锦绣,却偏偏为一个乱世权者,赌尽真心,熬尽身心。
“二哥。”宋砚轻声制止他的愤懑,语气沉稳,“情字不由人,她心性执拗,认定之人,执念深重,强行割裂,只会让她伤得更深。”
“难道便任由她这般郁郁伤身?”宋珩反问。
“只能慢慢疏导。”宋屿轻叹,“时间会磨平执念,江南安稳岁月,总能让她慢慢放下云州风雨,放下乱世情爱。”
话虽如此,三人眼底皆无底气。
他们看着小妹长大归来,看着她温柔安静的外表下,藏着最执拗深情的本心。
那场浴血共生、舍命相护的爱恋,是从炮火生死里熬出来的,哪是一朝一夕可以放下。
卧房内。
宋安然昏昏沉沉卧于榻上,半梦半醒之间,皆是云州残影。
是城头血战的烽火,是深夜烛火的相拥,是官道离别的背影,是温以宁孤身伫立城头的孤冷模样。
她梦见二关绝境,那人弃尽江山,千里奔赴,只为护她一命。
梦见烛火低语,那人红着眼眶,说余生尽数予她,只求她平安相守。
梦见离别官道,两人相对无言,千般不舍,尽数藏于沉默。
心口骤然抽痛,喉间泛起腥甜,她猛地睁眼,急促喘息。
窗外烟雨朦胧,鸟鸣轻柔,庭院静谧安稳。
没有炮火,没有厮杀,没有权谋,没有别离。
可眼底湿润,心口酸涩,分毫未减。
这里是她的家,是她的根,是所有人期盼她安稳终老的归宿。
可这里,没有温以宁。
没有她浴血相守的人间,没有她心心念念的归人。
侍女端着汤药走近,轻声细语:“小姐,该喝药了。”
宋安然微微点头,撑起虚弱的身子,接过苦涩药碗,一饮而尽。
药苦难咽,却抵不过心底相思万分之一的苦。
“有云州的信吗?”她轻声询问,声音沙哑虚弱。
侍女垂首回话:“暗部刚刚送来少帅的密信,已经放在枕边了。”
宋安然侧首,目光落在那封薄薄的信笺上,指尖微微颤抖,缓缓拆开。
依旧是熟悉的清瘦字迹,依旧是克制至极的字句。
寥寥数语,报云州安稳,报朝堂肃清,报边防无虞。
最后一句,依旧是那句温柔残忍的叮嘱:卿安于此,勿念北地风雪。
勿念。
何其轻易二字,何其艰难一生。
她指尖抚过字迹,温热的泪水,无声砸落纸页,晕开浅浅墨痕。
北地风雪皆安,唯独你我,隔尽山海,岁岁相思难安。
……
同一日夜。
云州帅府,夜深月明。
温以宁立于露台之上,望着天边一轮孤月。
南北共月,却不得共赏。
手中握着暗部刚刚传回的消息——江南小姐旧伤复发,连日低热,卧病在床,心绪郁结。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她所有冷静沉稳。
心口骤然紧缩,尖锐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她肃清朝堂,稳住边防,镇压内乱,挡住外敌,赢下所有权谋棋局。
唯独护不住远在千里、为她相思成疾的人。
她以为放手是成全,是保全,是让她远离纷争、安稳度日。
到头来,却是让她孤身一人,承受遥遥相思的苦,承受郁结伤身的痛。
夜风凛冽,吹乱黑发,吹红眼底。
温以宁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肩头旧伤,望着江南方向,低声呢喃,一字一句,尽是隐忍深情与无尽亏欠。
“安然。”
“是我负你。”
世人皆道她杀伐果断,坐拥江山,无人可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赢了天下棋局,输了朝夕相守。
她守得住万里山河,守不住心爱之人岁岁安康。
南北两地,一人肃杀守孤城,一人相思卧病眠。
风月同天,相思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