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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云州孤城,江南路遥 云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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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的秋风,总是带着戈壁旷野独有的凛冽寒意。
官道尽头的车马烟尘彻底消散,再无半分踪迹。
温以宁依旧立在城关城楼之下,身形挺拔孤冷,如同一尊落满风霜的石像。
城门口往来的守军、官吏、百姓,无人敢上前惊扰。
人人皆知,今日宋家三兄弟带着那位身份显赫的江南嫡女,辞别云州,南下归乡。
人人皆知,那位陪少帅浴血守关、隐于市井四年的女子,走了。
秋风猎猎,卷起她墨色戎装衣角,吹得发丝凌乱覆额。眼底没有失态的红,没有坠落的泪,只剩一片沉寂到底的荒芜。
世人皆以为,宋安然离去,是抽身离开乱世泥潭,是挣脱情爱牵绊,是从此锦绣安稳、远离纷争。
无人知晓,昨夜烛火之下,那一场两两成全、万般忍痛的别离。
无人知晓,她放手相送,不是不爱,是为护她一世平安。
也无人知晓,这看似体面的暂别,早已被宿命写死——相思隔山海,山海皆难平。
不知伫立了多久,副官轻步上前,垂首躬身,声音小心翼翼:“少帅,城风寒重,您身上旧伤未愈,不宜久立。城内会审余波未平,诸多公务亟待您回去处置。”
温以宁缓缓回神,目光最后望了一眼江南的方向,辽阔天地空空荡荡,再无归影。
“回府。”
她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转身抬步,步履平稳,不见半分踉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处位置,像是被生生剜空一块,冷风穿梭,空空落落,连呼吸都带着绵长的钝痛。
从前四年,她身居高位,掌生杀大权,看似孤家寡人,实则南城老街总有一处灯火为她而留。
纵使无人知晓,纵使身份悬殊,纵使只能暗处相守。
可她知道,云州城,有她的安然。
有那个会在深夜等她归府、会替她抚平疲惫、会为她以身挡炮火、为她死守城关的人。
如今灯火熄灭,故人远去。
整座繁华云州,彻底成了困住她的孤城。
……
帅府庭院,落木萧萧。
几日未曾归府,庭院草木荒芜几分,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卷宗、军令,压得满室肃穆。
先前祁家掀起的朝堂弹劾、旧案会审,虽被温以宁一一破局、从容化解,却终究留下满目疮痍。
人心早已浮动,派系已然割裂。
忠于她的旧部依旧坚守,观望的官吏彻底摇摆,祁家残党蛰伏暗处,伺机再掀风浪。
她坐在案前,翻开厚厚的军政卷宗,指尖微凉,目光沉静。
可往日里雷厉风行、过目即断的思绪,今日频频涣散。
目光落在纸页上,字字句句皆是军政要务、城防排布,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离别前宋安然温柔隐忍的眼眸,那句轻声的“万事莫拼尽性命”。
四年朝夕,早已入骨入髓。
相思无形,最是磨人。
副官在外禀报:“少帅,暗部留驻云州的护卫递来消息,小姐车马一路平稳,已过边境关口,彻底离开云州地界,驶入江南属地。”
温以宁执笔的指尖猛地一顿,墨汁滴落,晕染开纸面规整的字迹,一片狼藉。
离开了。
是真的,彻底走出了她的山河,走出了她的视野,走出了她触手可及的岁岁年年。
“知晓了。”她压下心绪,声音平静无波,“传令暗部,全程护她南下归途,沿途不许出半分差错。”
“是。”
“另外。”温以宁抬眸,眼底覆上一层冷冽锋芒,“清查朝堂剩余祁家党羽,整理军械库旧案余证,肃清内部隐患。西南边防加倍布防,紧盯陆峥残党动向,一旦有异动,即刻禀报。”
儿女情长暂且藏底,乱世江山,依旧需要她孤身扛起。
从前她有软肋,故而步步顾忌、处处隐忍。
如今软肋远赴江南,安然无虞。
从此,她再无牵绊,再无顾虑。
可杀伐无畏的同时,亦是终身孤凉。
……
千里路途,舟车辗转。
江南地界,烟雨温柔,秋风不似云州凛冽,薄雾漫漫,温柔缱绻。
黑色鎏金马车平稳行驶在临江官道,车帘半垂,隔绝外界烟雨尘世。
宋安然斜靠在软榻之上,肩头伤口依旧隐隐作痛,长途颠簸,牵扯内伤,让她面色始终带着淡淡的苍白。
窗外山河锦绣,碧水青山,是她阔别二十年的故土,是兄长为她守护半生的温柔江南。
无战火,无硝烟,无权谋倾轧,无生死博弈。
这里本该是她的归宿,是她与生俱来的安稳。
可她望着这片温柔山河,心底想的,却是云州孤城的风霜,城楼之上孤身伫立的那人。
离开,是理智最优的选择。
可心口的空洞与思念,从未有半分消减。
“累了?”
对面的宋屿看着她怔怔望着窗外、眼底落寞难掩的模样,轻声开口,递过一杯温茶。
宋安然轻轻回神,微微摇头,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瓷壁,却暖不透心底寒凉。
“不累。”
“只是看着江南风景,有些恍惚。”
她在云州浮沉二十载,早已习惯戈壁风沙、乱世烽烟、市井烟火,反而对这片血脉故土,陌生又疏离。
宋砚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妹虚弱安静的模样,眼底满是疼惜与沉凝。
“到家便好了。”
“江南宋家府邸守备森严、安稳无忧,从今往后,无人再敢伤你半分。你只需安心养伤,不必再沾染半分乱世纷争。”
这话是承诺,也是规劝。
他们耗尽二十年寻回小妹,唯一的心愿,便是护她一世安稳,远离云州那座吃人的权谋炼狱。
宋安然垂眸看着杯中温水,轻声呢喃:“安稳……”
安稳二字,何其珍贵,又何其残忍。
她得了安稳,便失了相守。
世间两全,从来难得。
宋珩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硬邦邦的劝慰:“安然,你不必挂念云州。温以宁身居高位,手握兵权,心智城府远超常人,朝堂风波、边境隐患,她皆可从容处置。你留在那里,只会日日受累、次次涉险。”
“二哥,我不是担心她应付不来。”
宋安然抬眸,眼底带着一层浅浅的湿意。
“我是想她。”
简简单单三个字,堵得宋珩瞬间无言。
智谋可以破局,城府可以安世,兵权可以守山河。
唯独相思,无解无药。
一路沉默,一路遥望。
南北两地,千里相隔。
同一轮秋月,同一阵秋风。
云州是烽火孤城,一人独守残局风雨。
江南是烟雨故土,一人空念远方山河。
……
入夜,云州帅府。
公务尽数处理完毕,大堂灯火通明,却空旷冷清。
温以宁独自一人立在窗前,望向南城老街的方向。
那条斑驳老街,那间破旧小屋,曾藏着她四年最安稳、最温柔的岁月。
那里有宋安然为她煮的热茶、留的灯火、等的归期。
如今人去屋空,只剩满目萧瑟。
桌案上,静静摆放着一枚旧平安符。
是当年宋安然亲手为她缝制,陪她熬过无数凶险战局,陪她走过无数权谋风波,陪她从绝境走到安稳。
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布面,温度依旧残留,故人却已千里。
她拿出私人专线密信笺,落笔字迹清瘦有力,字字克制,字字深情。
【江南路遥,沿途安好。
云州风平,我皆无恙。
你安心养伤,勿念乱世,勿念朝堂,勿念我。
岁岁相思,遥遥以待。】
落笔,封缄,交由暗部加急传送江南。
她不敢写深情,不敢写不舍,不敢写煎熬。
只敢报平安,只敢嘱她安心。
她怕一字过重,便乱了她的静养,扰了她的安稳。
千里之外,江南官驿。
夜深人静,侍女将密信送入卧房。
宋安然卧在榻上,拆开薄薄信纸,看着那几行克制清冷的字迹,鼻尖骤然一酸。
字字皆是安好,句句皆是别离。
她抬手,轻轻抚过纸面,指尖落在“勿念我”三字之上,眼眶终究泛红。
我如何能勿念。
山海相隔,相思入骨,岁岁年年,无一可忘。
窗外江南烟雨朦胧,夜色温柔,却锁不住满腔牵挂。
云州烽火未熄,朝堂暗流未平,陆峥隐患未除,祁家余党未清。
她的少帅,依旧孤身一人,守着满目风雨,扛着万里河山。
而她,身在锦绣温柔乡,沦为局外人,无力相伴,无从相助。
这便是她们的宿命。
相爱之时,恰逢乱世。相守之日,必受别离。
南北隔雾,烽火寄思。
深情不得相拥,相思只能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