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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尘面散尽,灯火两难 夜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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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云州城。
连日风声鹤唳,整座城池都压在一层沉沉的静谧之下。
弹劾风波未平,旧案会审在即,祁家暗流汹涌,朝野人心浮动。西南深山陆峥残党蛰伏待机,只待云州内乱再起,便会再度卷土重来。
所有风波,所有杀机,所有权谋棋局,全部密密麻麻压在温以宁一人肩头。
别院卧房烛火温柔,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寒凉。
宋安然靠在软枕上,肩头伤势渐稳,却依旧不能大幅度动作。几日静养,脸色稍稍褪去极致惨白,却始终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温以宁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摩挲她微凉的手背,安静无声。
白日朝堂的刀光舌剑、官员的步步紧逼、祁家蓄谋已久的构陷,她一字未提。
她不愿让这些腌臜权谋,沾染她好不容易从战火里捡回来的人。
可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风雨早已围城,无处可逃。
“明日,就是会审之日了。”
良久,宋安然轻轻开口,打破一室寂静。
她看得通透。
祁家翻旧案、造流言、联外敌、挑朝堂派系,步步为营,从不是一时兴起。
他们筹谋数年,只为今日,一举拔除温以宁在云州的根基。
“嗯。”温以宁低低应着,“我会应付。”
“我知道你能应付朝堂。”宋安然抬眸望她,眼底盛着一层极淡的水雾,“可我怕你应付不过来人心。”
世人皆慕权位,皆逐利弊。
温以宁执掌云州数年,杀伐立威,制衡各方,早已挡了太多人的路。
从前人人敬她、畏她。
如今只待一个缺口,所有人都会蜂拥而上,撕她权柄,毁她基业。
温以宁看着她清澈又沉重的眼眸,心头酸涩翻涌。
世人千千万,无人懂她半生孤苦、无人懂她步步荆棘、无人懂她守江山守得有多累。
唯独宋安然。
次次懂她,次次疼她,次次替她扛下风雨。
“安然。”温以宁俯身,额头轻抵她的额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近乎脆弱的沙哑,“我不怕丢兵权、不怕丢官位、不怕世人非议。”
“我唯独怕……守不住你。”
二关那场千里奔赴,她弃尽江山只为换她一命。
于她而言,权柄虚名皆是浮尘。
唯独宋安然,是她乱世一生唯一的真。
可偏偏,乱世不公,宿命残忍。
越是珍视,越是难留;越是情深,越是别离。
宋安然睫毛剧烈一颤,泪水险些坠落。
她抬手,极轻、极缓地抱住温以宁的肩,小心翼翼避开她所有旧伤新痕。
“你会守住我的。”
她轻声呢喃,像许诺,也像自欺。
“我也会守住你。无论朝堂如何翻覆,无论世人如何诋毁,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相拥的身影单薄又孤韧。
劫后余生的温存太短暂,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片刻之后,宋安然缓缓松开手,眼底染上一层清醒的决然。
“以宁。”
“我决定了。”
温以宁心口骤然一紧,抬眸看她。
“会审结束,风波稍稍落定,我随兄长回江南。”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一室温情。
温以宁喉间发涩,指尖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指节泛白。
她早就预料过这个答案,可真正听见的一刻,依旧痛得无以复加。
不是不爱。
恰恰是因为太爱,太清醒,太懂得利弊取舍。
她留在云州,便是祁家攻击温以宁最锋利的刀。
宋家势力滞留云州,便是外人诟病温以宁“私通外世家、引外援干政”的铁证。
她不走,温以宁永远授人以柄,永远被动,永远无法彻底挣脱这盘死局。
她不走,她们二人只会被乱世权谋生生耗死,彼此牵连,遍体鳞伤,最后落得双双覆灭。
与其两相拖累,不如暂别两相保全。
“我走,祁家少了最大的舆论筹码。”宋安然忍着心底酸涩,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冷静。
“我走,宋家不再深度滞留云州朝堂,你可以洗清‘私引外援’的罪名。”
“我走,陆峥再无法拿我要挟你、牵制你。”
“我走,你才能真正放手一搏,稳住云州,破掉祁家布下的死局。”
句句是理,句句清醒,句句无解。
乱世情爱,从来由不得任性相守。
温以宁沉默许久,眼底的悲凉层层漫开。
“所以,这是我们唯一的路,对吗?”
宋安然鼻尖发酸,轻轻点头:“是。”
“暂时别离,是我们当下唯一的生路。”
不是决裂,不是不爱,不是妥协命运。
是两个太清醒、太理智、太深爱彼此的人,被迫做出的最痛的选择。
“多久?”温以宁声音沙哑,“要走多久?”
宋安然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望着这座她们并肩死守、也困住她们的云州城,眼底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
或许数月,或许数年。
或许一别,便是遥遥无期。
乱世浮沉,风波不息,谁也不敢许诺归期。
温以宁闭了闭眼,所有杀伐、所有冷静、所有城府尽数碎裂。
她这一生,执掌生杀,稳坐高台,从无低头,从无怯懦。
唯独在宋安然的去留面前,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好。”
良久,她听见自己轻轻应声。
“我依你。”
“你想走,我便放你走。”
“你想安稳,我便护你安稳。”
“你若归期未定,我便等你。”
“多久,我都等。”
一字一句,落地成诺,沉如山河。
烛火簌簌跳动,照亮眼底隐忍的泪光。
她们从万丈炮火里抢回彼此,从万军合围里拼死相拥。
躲过生死,躲过厮杀,躲过乱世屠戮。
终究躲不过——灯火两难,宿命别离。
……
隔日天明。
云州会审大堂大开。
全城目光聚焦于此,百官列阵,派系对峙,祁家蓄势待发,只待今日推倒温以宁的江山基业。
宋家三兄立于别院廊下,静静遥望主城方向。
宋屿轻声叹:“今日会审,是温以宁最大的难关。安然此时南下,是最明智的自保。”
宋珩面色依旧冰冷:“我依旧不认同小妹这般情深卑微。她为温以宁赌命、赌伤、赌别离,赌尽半生,太不值。”
宋砚目光深沉,望着远处城郭,缓缓开口:
“情字之中,从无值不值。”
“只是从此,江南云州,南北相隔。”
“她们的路,难了。”
……
会审大殿,风波滔天。
旧案重审,伪证层出,弹劾叠压,百官诘难。
温以宁一身正装,立在大堂中央,独对满殿朝野非议,独对满城人心叵测。
无人知晓。
这位临危不乱、镇定破局、舌战群官、稳住整场会审的云州少帅。
昨夜刚刚亲手应允了与挚爱之人的别离。
她赢了朝堂,赢了旧案,赢了祁家的构陷。
却赢不了命运的别离。
……
三日后。
云州城外官道。
秋风吹起尘沙,古道荒凉,车马静立。
宋家专属黑色鎏金马车停在关口,暗部铁骑分列两侧,肃然肃穆。
宋安然一身素色长衫,伤势已稳,只是面色依旧偏淡。
她立在秋风里,静静看着身前之人。
温以宁一身戎装,立于城门口,身姿孤挺,眼底是压尽风雨的沉静,藏着翻江倒海的不舍。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泣泪相拥。
她们早已把所有眼泪、所有怯懦、所有脆弱,都留在无人看见的深夜烛火里。
人前,只剩克制、体面、隐忍。
“我走了。”宋安然轻声道。
“嗯。”温以宁应声,声音极轻,“路上保重。”
“你也是。”
“朝堂谨慎,战事提防,万事莫拼尽性命。”
短短几句叮嘱,耗尽两人所有气力。
千般不舍,万般牵挂,尽数压在心底。
宋安然转身,踏上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南北,隔绝视线,隔绝咫尺相守。
也隔绝了她们短暂、滚烫、浴血共生的第一卷岁月。
马蹄轻动,车轮缓缓向前。
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古道尽头。
温以宁立在城门口,久久未动。
风吹动她的衣摆,吹动眼底无声悲凉。
南城老街的尘埃落尽,她的安然,再也不是市井卑微、陪她暗处相守的小小凡人。
她的姑娘,身世昭然,锋芒尽敛,归向江南锦绣。
唯独留她一人,独守乱世孤城,独对满城风雨,独扛万里河山。
尘面散尽,故人远去。
一城灯火,从此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