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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千里踏火,以命相拥 夜尽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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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尽中宵,霜风猎猎,横贯西南千里官道。
云州至二关三百里山路,崎岖险峻,乱石丛生,寻常行军需一日一夜方可抵达。
今夜,却被一骑黑衣戎装,硬生生缩作数个时辰的亡命奔赴。
月色惨白,照尽山河苍凉。
温以宁弃主城、弃兵权、弃朝堂纷争、弃满城万民基业。
孤身一骑,佩枪挎刀,不带一兵一卒,绝尘于沉沉夜色之中。
晚风如刀,割过她眉眼、割过她未愈旧伤、割过她连日紧绷的心神。
耳畔风声呼啸,马蹄踏碎夜霜,一路狂奔,不分昼夜,不避崎岖。
她从未如此失态,从未如此不顾一切。
执掌云州数年,临危不乱,遇乱不惊,江山倾覆在前亦可从容布局。
唯独宋安然垂危的消息,能瞬间撕碎她所有城府、所有理智、所有大局。
大局?
若人没了,大局皆空。
若她死了,这万里河山,不过一座无人相守的空城。
一路奔袭,沿途关卡守军见少帅单骑夜行、戎染风尘、眼底带着近乎疯狂的焦灼,无人敢拦,尽数垂首让路。
所有人都知道——
今夜,云州少帅,不要江山,只要一人。
……
二关战场,深夜血战未歇。
夜色越深,战局越险。
城墙豁口彻底洞开,残垣断壁堆积如山,遍地尸骸浸染黄沙,血色浸透青石缝隙,触目惊心。
整日血战,守军伤亡逾半,活着的人个个带伤、满身血污、筋疲力尽。
可无人退后半步。
只因帐内躺着那位替他们挡炮火、替云州守生死、替万民扛劫难的宋安然。
主帅未醒,他们不敢死,不敢败,不敢溃。
陆峥立于谷口高台,眼底戾气滔天。
黑夜已深,猛攻整夜,竟依旧拿不下一座残破城关。
这群残兵弱卒,凭着一口气硬撑死守,顽强得近乎诡异。
“城内主帅昏迷,军心本该溃散!为何还能死战不退?!”
陆峥攥紧拳,指节发白,心底焦躁丛生。
他蛰伏数年、筹谋数年、叛反数年。
数次差一步倾覆云州,次次折在宋安然手中。
悬崖没能杀她、边关没能杀她、炮火没能杀她、巨石重创依旧没能彻底带走她。
她就像一根扎在他命脉上的刺,拔不掉,除不尽,生生挡了他所有霸业宏图。
“传令全军!不计损耗!彻夜猛攻!”
“天亮之前,必须破城!杀入内帐,取宋安然首级!”
他偏执疯狂,深知这是唯一机会。
宋安然重伤昏迷,云州内乱封锁,无人驰援。
今夜不破,再无天时。
新一轮炮火再度轰然炸响。
漫天火光撕裂夜幕,炮弹呼啸坠落,砸在残破城墙之上。
碎石滚滚,硝烟漫天,整座城关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坍塌。
帐外厮杀震天,兵刃交击、嘶吼悲鸣、炮火轰鸣,交织成地狱哀音。
而城中心密室,隔绝战火,却隔绝不住沉沉死寂。
烛火微弱摇曳,映得榻上人面白如霜。
宋安然静静侧卧,双目紧闭,长睫死寂垂落,毫无生机。
肩头厚重纱布早已被层层血水浸透,暗红血色不断渗出,濡湿床褥。
唇角残留的血迹未干,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浅促、断续。
每一次吸气,都轻得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止。
军医满头冷汗,双手颤抖,一遍遍施药、止血、把脉,眼底早已写满无力。
“脉象极弱,内腑震伤严重,失血过多,骨裂牵连经脉……”
“全凭一口残气吊着,能不能撑到天亮,全看天意。”
“若是今夜再受震动、再闻惊乱、再添伤势……神仙难救。”
亲兵守在帐外,手握长枪,浑身颤抖,红着眼眶死死挡住入口。
身后是垂危主帅,身前是万军战火。
他们是最后的屏障,哪怕以身殉战,也绝不让任何人踏入帐内半步。
“将军撑住……求您撑住……”
“少帅快来了,少帅一定快来了……”
一遍一遍低声呢喃,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念想与期盼。
……
三更将尽,夜色最浓。
二关城外,山道尽头,终于亮起一道疾驰黑影。
马蹄踏碎最后一段山路烟尘,战马长嘶一声,堪堪停在关外战地之外。
温以宁翻身落马。
连日奔袭、不眠不休、心神剧震,她本就未愈的身体早已透支到极致。
落地一瞬,身形微晃,喉间掠过一丝腥甜,被她硬生生压下。
她抬眸,望向眼前炼狱般的二关战场。
火光漫天,硝烟蔽月,炮火连天,厮杀震地。
整座城关被火海与血色包裹,残破不堪,岌岌可危。
那是她的江山,她的边关。
却是她的爱人,以命死守、浴血残撑的绝境之地。
一眼望去,心口骤然被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见残破城头未干的血迹、看见遍地将士尸骸、看见摇摇欲坠的城墙豁口。
看见这片炼狱之中,没有丝毫退缩、只剩悲壮死守的残兵。
她更清楚知道——
她的安然,就在这片战火最深处,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谁敢拦我。”
温以宁低声开口,嗓音沙哑至极,却带着横贯战场的凛冽威压。
一身黑衣戎装,立于战火之前,孤身一人,却胜过千军万马。
关外驻守的敌军士兵见状,当即持枪围堵而来,兵刃直指她心口。
“来人止步!此乃战地禁地!”
夜色之下,刀光森寒,步步逼近。
往日她坐镇主城,万人朝拜,三军听命。
今夜她孤身闯敌阵,赤手对刀枪,踏血赴绝境。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退避。
温以宁眼底寒意暴涨,抬手拔枪,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多余。
砰砰两声!
枪声破空,夜色震颤。
两名逼近的敌军士兵应声倒地,再无动静。
余下敌军大惊,嘶吼着蜂拥而上。
可无人能挡她半步。
她自年少沙场起家,一身杀伐本领,步步尸山血海走来。
朝堂权谋磨平她戾气,却从未磨去她一身战骨。
今夜为救挚爱,所有蛰伏的凌厉、所有压抑的疯狂、所有隐忍的偏执尽数爆发。
枪落致命,刀起破风。
黑衣身影穿梭于敌军围堵之间,利落、冷绝、狠厉。
鲜血溅上她戎装、染湿她袖口、沾落她眉眼。
她毫不在意,步步向前,踏血而行。
眼里没有敌军、没有战火、没有生死、没有危局。
只有一个执念——
进城,见她,带她走。
陆峥在高台之上,骤然看见那道孤身闯阵的黑衣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温以宁?!”
他难以置信,眼底满是震惊与阴鸷。
她怎么会来?
她身居主城,手握大局,朝堂缠身,内乱未解。
她怎么敢、怎么会、怎么能——弃城奔赴边关?!
为了宋安然?
为了一个重伤垂危的女子,弃万里江山、弃半生基业、弃万民朝堂?!
荒唐!疯魔!痴愚!
陆峥心底翻涌滔天嫉恨与不甘。
他筹谋半生、厮杀半生、叛反半生,所求不过一座江山、一方霸业。
可温以宁坐拥锦绣山河,却弃之如敝履,只为奔赴一个人。
“可笑!太可笑!”
他厉声嘶吼,眼底猩红,近乎癫狂,“给我拦!拼死拦住她!不许她入城!!”
“今夜宋安然必死!我倒要看看,你弃尽江山赶来,最后只能收一具尸骨,是何滋味!”
无数敌军奉命调转矛头,层层围堵,尽数截杀向那道孤身黑衣身影。
炮火余弹、流矢刀兵、人海围杀,尽数涌向她一人。
今夜的二关,是天罗地网,是绝杀死局。
无人可闯,无人可破。
唯独温以宁,逆天而行,踏火而来。
身上旧伤被震裂,冷汗混着血水滑落,身形数次踉跄,却始终脊背挺直,步步不退。
三百里连夜奔袭,千军万马围杀,炮火流矢近身。
她一路浴血,一路硬闯,硬生生从敌军层层封锁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只为见她安然一面。
……
终于。
在漫天烽火之中,她踏入残破城关之内。
城内硝烟弥漫,血腥味呛人肺腑,厮杀依旧惨烈。
残存守军看见那道浴血入城的少帅身影,全员僵立,瞬间失神。
少帅……来了。
她真的弃城而来,孤身闯战火,千里赴绝境。
“少帅——!”
将士哽咽出声,连日死守的疲惫、悲壮、绝望,尽数被这道身影击碎。
温以宁目光扫过满目疮痍,声音沙哑却沉稳至极:“所有人,继续死守。”
“城在,人在。”
一句落定,军心彻底稳住。
她不再多言,转身直奔城中心密室,脚步急促、踉跄、慌乱,藏不住极致的惶恐。
越靠近密室,心跳越狂,指尖越抖。
她不怕千军万马,不怕炮火围城,不怕乱世倾覆。
她只怕推开门,再也看不见她睁眼。
只怕迟一步,便是终生别离,阴阳永隔。
亲兵见她赶来,瞬间红了眼眶,即刻让开道路,跪地行礼:“少帅!”
温以宁抬手推开帐门。
微弱烛火扑面而来。
一室寂静,无声无息。
榻上那人静静卧着,苍白死寂,毫无生机。
那一刻,万丈杀伐、千里风尘、满身铁血,尽数从温以宁身上褪去。
所有的强悍、所有的冷绝、所有的镇定,瞬间崩塌殆尽。
她快步冲至榻前,双膝微弯,重重蹲下身。
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抚上宋安然的脸颊。
触手冰凉,毫无温度。
“安然……”
她声音嘶哑破碎,藏尽一路强忍的慌乱、恐惧、后怕。
“我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她指尖抚过她干裂的唇、苍白的脸、沾满血污的眉眼,抚过她浸透血水的肩头纱布。
触目所及,处处是伤,处处是痛。
这是替她守江山、替她挡生死、替她扛尽乱世风雨的人。
一次次为她浴血,一次次为她濒死。
而她,次次来得太迟,次次只能善后,次次只能看着她满身伤痕。
“对不起……安然,对不起……”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微凉的额角,声音哽咽,泪水终是失控滚落,砸在宋安然颊边。
“是我不好。”
“是我没能护住你。”
“让你一个人守战火、守孤城、守万军、守生死。”
“让你次次为我死,次次为我伤。”
“我不要江山了,不要兵权了,不要大局了。”
“我只要你活。”
“你醒过来,好不好?”
“你醒,我余生尽数给你,万般权势、万里山河、所有余生,全都给你。”
“只求你,别留我一人。”
滚烫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宋安然死寂的脸上。
窗外炮火轰鸣、厮杀震天,乱世倾覆在即。
帐内却是无声泣血、极致忏悔、深情剖白。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泪水温热了寒凉的肌肤,或许是心底执念太过深重。
榻上一直死寂无息的人。
眼睫,极轻、极缓地颤了颤。
极细微的动静,却被濒临崩溃的温以宁瞬间捕捉。
她猛地抬眸,呼吸瞬间停滞。
下一秒。
在沉沉烛火之中,宋安然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眸色涣散、虚弱无力、视物模糊。
意识破碎游离,周身剧痛刺骨,五脏六腑无一不痛。
可耳边那道哽咽颤抖、万般悲恸的声音,太过熟悉,太过牵挂。
是她放在心尖、护在余生、念在岁岁年年的人。
她拼尽性命死守关山、熬过濒死绝境、扛过万军炮火。
唯一的执念,唯一的牵挂,唯一的不舍。
宋安然艰难转动眼珠,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在眼前那张含泪的脸上。
看清了。
是温以宁。
是她跨越千里、踏火而来、弃尽江山、只为寻她的少帅。
她费力动了动干涩的唇,气息微弱得近乎听不见。
“以……宁?”
一字轻唤,破碎、虚弱、沙哑。
却瞬间击穿所有绝望,震碎所有死寂。
温以宁浑身巨震,眼底泪水汹涌而出,死死握住她冰凉的手,紧紧贴在心口。
“我在。”
“安然,我在。”
“我在这里,不走了。”
漫天烽火倾覆,乱世风雨围城。
她弃万里山河,奔赴一场血色相拥。
于绝境之中,于生死边缘。
终于换得她一眼睁眼,一句轻唤。
可烛火摇曳之间,两人眼底皆清晰知晓——
这一场逆天奔赴、血色救赎。
短暂温存之后。
即将迎来的,是她们此生,最痛、最无解、最逃不掉的终局悲剧。
情深不寿,强求必殇。
她们越是不顾一切相守,宿命的刀刃,便落得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