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余生，》知予一

34、弃尽江山，奔赴一人 巨石砸

　　巨石砸落，山河震颤。
　　漫天硝烟裹挟着滚烫风沙，吞没二关残破城楼。
　　断墙轰然坍塌大半，碎石滚滚坠落，豁口彻底洞开，无数敌军踏着尸骸疯狂涌入城关。
　　乱军嘶吼、兵刃相撞、炮火余鸣，交织成绝望的地狱声响。
　　而城头之上，那道死守整日的玄色身影，终于撑不住濒临破碎的躯壳。
　　巨石碾压肩头旧伤，断裂骨缝再度重创，积压整日的失血、剧痛、透支轰然爆发。
　　宋安然眼前彻底漆黑，耳畔所有厮杀声骤然远去。
　　唇角的鲜血不断滴落，染红身前青石地砖。
　　持枪的手臂骤然脱力，□□哐当落地。
　　身躯一软，笔直向前倒去。
　　“将军！！”
　　贴身亲兵凄厉嘶吼，不顾一切扑上前，稳稳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入手一片冰凉，满身血色浸透衣衫，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那张素来沉静淡然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唇瓣褪尽所有温度。
　　血战一日，寸步未退。
　　她以一身残躯，硬生生拖住万军炮火，守住濒临崩塌的二关。
　　却终究熬不过宿命碾压，重伤脱力，彻底晕厥。
　　“宋将军重伤昏迷！！”
　　噩耗瞬间传遍整座城关。
　　前线浴血的守军将士闻声，心头轰然一沉。
　　整日死战，他们早已将这位以身殉战的女子视作唯一信仰、唯一底气。
　　主帅昏厥，如同军心折柱。
　　可看着怀中人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模样，所有将士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溃散，只剩下滔天赤红的护主战意。
　　“将军以命护城关！我等必以命护将军！”
　　“死守豁口！拼死御敌！寸土不让！”
　　“护主帅周全！至死不退！”
　　一声声嘶吼震彻沙场，悲怆而决绝。
　　残兵残甲，无人后退。
　　原本濒临溃散的军心，在极致的心疼与忠义之下，再度凝聚成钢铁壁垒。
　　亲兵小心翼翼抱起昏迷的宋安然，死死护住她的伤口，快速退入城楼内侧密室。
　　军医疯了一般冲上前，颤抖着手探查脉象、查看伤势，脸色一寸寸惨白到底。
　　“左肩骨裂、旧伤全崩、内腑震伤、失血过量……”
　　“伤势危重，再不得颠簸，全凭一口气吊着。”
　　“能不能撑过今夜，全看天意。”
　　字字沉重，压得帐内所有人窒息绝望。
　　屋外，厮杀依旧惨烈，炮火依旧轰鸣。
　　陆峥看着关内迟迟不破的防线，看着城头偃旗息鼓的身影，森然大笑：
　　“宋安然倒了！”
　　“主帅晕厥，群龙无首！全军冲锋！今夜必破二关！”
　　敌军士气大涨，潮水般反复冲击城墙豁口，血战再度升级。
　　边关绝境，风雪加身，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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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云州主城，帅府。
　　夜色沉沉，冷月悬空。
　　温以宁立在窗前，指尖死死攥着那枚平安符，心口尖锐的悸痛从未停歇。
　　从日落开始，这股窒息的慌乱便缠绕全身，挥之不去。
　　她不信天命，不信感应。
　　可这一刻，她清晰知晓——
　　她的安然，出事了。
　　急促的马蹄声冲破夜色，斥候满身血污，跌撞冲入帅府大堂，跪地嘶吼：
　　“少帅！急报！二关惨败！宋将军守城重伤，力竭晕厥，生死未卜！”
　　轰！
　　一语落地，天地倾覆。
　　温以宁浑身骤然僵住。
　　眼底所有的镇定、冰冷、杀伐、城府，瞬间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周遭死寂一片。
　　听不到风声，听不到人声，听不到窗外市井动静。
　　全世界，只剩下那句生死未卜。
　　四年前悬崖坠落的绝望，四年日夜煎熬的恐惧，一瞬之间尽数席卷重来。
　　她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最怕再次天人永隔，最怕再次山河永寂，最怕她拼尽一切护住的人，终究殒身沙场。
　　“何时出事的？”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近乎破碎，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濒临疯狂的颤抖。
　　“日落时分，巨石塌落，重伤昏厥，至今未醒！关外敌军猛攻不止，城关岌岌可危！”
　　斥候话音未落。
　　温以宁已然转身。
　　戎装上身，利落干脆，腰间佩枪，手握长刀。
　　褪去所有朝堂枷锁、所有少帅城府、所有江山重担。
　　她立在大堂中央，眼底是四年未现的疯狂与孤绝。
　　一旁宋家三兄弟见状心头大震，宋砚快步上前阻拦：“少帅！不可！”
　　“主城内乱未平，百官虎视眈眈，旧部伺机夺权，祁家封锁未解！你此刻弃城奔赴边关，云州必乱！”
　　“你是云州主帅，一身系万民安危，万万不可任性离去！”
　　句句都是大局，句句都是情理，句句都是江山社稷。
　　可此刻的温以宁，早已听不进任何大局。
　　从前数年，她守江山、守万民、守制衡、守大局。
　　为大局忍情爱、为大局受牵绊、为大局辜负真心、为大局眼睁睁看她一次次涉死受难。
　　她守了半生江山，守得满身枷锁，守得爱人遍体鳞伤。
　　够了。
　　“江山万民，百官朝堂，世家制衡。”
　　温以宁抬眸，眼底覆满冰封决绝，字字掷地有声。
　　“从前我守。”
　　“今日起，尽数作罢。”
　　“我温以宁此生，可为江山死，可为万民亡。”
　　“唯独不能，再负宋安然一次。”
　　四年悬崖别离，四年日夜思念，半生隐忍克制。
　　她可以输兵权、输江山、输名望、输天下。
　　唯独不能输了她的安然。
　　“传令。”
　　她冷声开口，声音穿透夜色，决绝无回。
　　“主城兵权，暂交宋砚代管。”
　　“城内防务，宋家铁骑全权镇守。”
　　“百官异动，就地镇压，无需禀报。”
　　一句话，卸下半生权柄，抛下万里江山。
　　宋珩瞳孔骤缩：“少帅！你三思！弃城赴险，便是自毁根基，从此你数年基业尽数作废！”
　　“根基？”
　　温以宁唇角勾起一抹悲凉决绝的笑。
　　“我半生基业，万里山河，皆是为护她安稳。”
　　“若她不在，这万里江山，于我何用？”
　　权柄滔天，江山锦绣，若无心上人相伴。
　　不过是孤山冷雪，余生荒芜。
　　“备马。”
　　她不再多言，踏步而出。
　　“我去接我的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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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官道，月色凄冷。
　　一骑绝尘，冲破夜色。
　　温以宁孤身一人，弃满城文武、弃整座云州、弃半生权柄。
　　千里关山，日夜兼程。
　　从前她是坐镇主城、运筹帷幄、稳压全局的云州少帅。
　　今夜她只是一个，满心牵挂、惶恐不安、只求爱人平安的普通人。
　　风刮过耳畔，凛冽刺骨。
　　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只有一幕幕过往。
　　年少沙场，她替她挡枪。
　　悬崖绝境，她替她赴死。
　　满城流言，她默默隐忍。
　　边关战火，她浴血死守。
　　次次是她护她，次次是她受难。
　　这一次，换她奔赴千里，于绝境之中，抢回她的余生。
　　沿途路过层层守军、层层关卡，无人敢拦。
　　所有士兵看见那道孤身疾驰的黑衣戎装身影，看见少帅不顾一切奔赴边关的决绝。
　　尽数自动让路，肃然起敬。
　　世人皆道少帅私情误国。
　　可无人知晓，这乱世江山，是宋安然以命换回来的。
　　无人知晓，这高高在上的少帅，早已将性命余生，尽数系于一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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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关密室，灯火微弱。
　　宋安然静静躺着，面色惨白，呼吸微弱。
　　军医不断施药、包扎、施救，却始终无法稳住她涣散的气息。
　　屋外厮杀声依旧惨烈，城关摇摇欲坠，残兵依旧死战。
　　亲兵守在床边，红着眼眶死死护着，一遍遍低声呢喃：“宋将军，撑住，少帅快来了……少帅一定快来了……”
　　她们都在等。
　　等那个倾覆天下也要奔赴而来的人。
　　等那场不顾一切、弃尽江山、只为一人的救赎。
　　夜色深沉，烽火漫天。
　　一边是残城血战，佳人垂危，命悬一线。
　　一边是千里孤骑，弃尽荣华，逆风奔赴。
　　世人皆谈江山大义，皆论权谋大局。
　　唯独她们，于乱世浮沉里，以命相守，以情渡苦。
　　可宿命的悲剧，早已牢牢刻定。
　　她弃江山奔赴，看似深情逆天。
　　殊不知——
　　越是情深，越是折寿。越是执念，越是别离。
　　这场倾尽天下的奔赴，终究换不来圆满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