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余生，》知予一

36、孤城断后，且共生死 一声微弱

　　一声微弱的“以宁”落在耳畔，温以宁握着宋安然的手，指腹不住颤抖。
　　榻上之人方才睁眼，气力全然不足以支撑长久清醒，眼帘半抬，视线朦胧，肩头每一次轻微牵动，都牵扯断裂骨缝，一阵阵钻心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军医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谨慎禀报：“少帅，宋将军刚刚苏醒，绝不可多言，不可耗神，内腑震荡未平，伤口仍在渗血，经不起半点颠簸。”
　　温以宁微微颔首，却不肯松开掌心那只微凉的手。她小心翼翼替宋安然掖好薄被，动作轻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碰碎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安然，好好歇息，不必说话，有我在。”她俯身，在她耳畔低声轻语，声音放得极柔，掩去外面战场的厮杀轰鸣，“我守在这里，不会离开。”
　　宋安然静静望着她，涣散的目光一点点收拢，落在温以宁染血的戎装、疲惫苍白的面上。她隐约想起开战之后，巨石砸落，剧痛席卷意识，之后便是无边黑暗。
　　她还记得自己倒下前最后的念头——不能破城，不能让陆峥踏过二关，不能危及云州，不能让温以宁陷入险境。
　　可此刻看见眼前人一身风尘、满身血污，孤身闯入这座炼狱孤城，宋安然心底瞬间涌上不安。她攒着力气，艰难翕动嘴唇，气息细若游丝：“主城……云州……你怎么来了？”
　　一句话，耗尽大半气力，胸口起伏，牵动内伤，忍不住闷哼一声。
　　温以宁心口一紧，立刻抬手轻轻按住她肩头，示意她不要再用力。
　　“主城有宋砚代管防务，宋家铁骑镇守，百官暂时掀不起大乱。”她低声如实相告，不刻意隐瞒，也不夸大危机，“但比起云州朝堂，我更放不下你。”
　　“我若不来，今夜你埋骨关城，就算守住万里河山，于我而言，一切皆是虚空。”
　　帐外一声炮弹轰鸣震得密室梁柱微微震颤，尘土簌簌自房梁落下。
　　陆峥见温以宁成功入城，暴怒之下，再度下令全军猛攻豁口，一波又一波敌军轮番冲锋，守军伤亡持续攀升，呐喊与兵刃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宋安然眼底掠过一层焦灼。她清楚陆峥的性子，此刻见两位核心之人齐聚二关，他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强攻，试图将她们一并困死、剿灭在这座残城之内。
　　“陆峥……不会善罢甘休。”她缓缓喘息，艰难开口，“城防兵力不足，守军疲惫，这里太危险，你不该进来。”
　　温以宁垂眸，目光牢牢锁在她苍白的脸庞，平静开口：“危险也好，绝境也罢。你在此处浴血死守，我又怎能独坐在云州帅府，遥遥等候战报？”
　　“从前，你陪我坠崖，替我挡枪，于生死之间数次护我性命。今日轮到我，与你共守这座孤城，生则同归，死则同葬。”
　　这句话没有激昂的誓词，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宋安然望着她，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湿意。乱世浮沉，世人皆追逐权位、算计利弊，唯独温以宁，愿意放下江山，奔赴战火，愿意同她共赴死地。
　　她微微侧过头，疲惫袭来，眼皮沉重，意识再度开始飘忽。
　　“我有些困……”
　　“睡吧，我守着。”温以宁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安心睡，外面的战事，交给我。”
　　宋安然轻轻合上双眼，紧绷许久的心神终于稍稍放松，陷入浅眠。只是即便昏睡之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依旧困在炮火连天的噩梦之内。
　　温以宁起身，转身走出密室。
　　帐外硝烟扑面而来，浓烈的血腥味呛入鼻腔。守城副将快步迎上来，面色凝重，盔甲上布满划痕与血渍。
　　“少帅！敌军持续冲击豁口，我们已经打退三轮冲锋，弹药快要见底，伤员越来越多，再这样持续强攻，最多撑到拂晓。”
　　温以宁抬眼望向远处黑石谷连绵的敌军营帐，火光绵延数里，如同盘踞山野的凶兽。
　　陆峥的打法粗暴凶悍，不计士兵损耗，只想以人海碾压残破城关。
　　“清点剩余弹药，优先集中火力封锁豁口，节约枪弹，近身作战以长刀长矛为主。”温以宁目光冷静，快速排布指令，“分出二十人，作为护卫队，守死密室，任何人，无论敌我，不得靠近半步，以命守护。”
　　“是！”
　　“另外，派出斥候，从小道潜行，联络宋家在外围埋伏的暗部，伺机偷袭敌军后营，扰乱陆峥阵型，不必硬战，只求牵制。”
　　副将一愣，随即恍然。陆峥全军注意力都放在正面攻城，后营防备相对薄弱，一旦后营遇袭，敌军军心必然动摇，能大幅减轻正面城墙压力。
　　“属下即刻安排！”
　　军令迅速下达，残兵迅速重新编组，原本濒临枯竭的防线，因温以宁的到来，重新生出一股韧劲。
　　她本就是沙场出身，排兵布阵、临阵决断本就是她所长。宋安然负责构筑防线、死守城关；如今温以宁接手战场调度，二人一内一外，哪怕身陷绝境，依旧配合默契。
　　高台上，陆峥望着城头重新规整的防御阵型，眼底戾气更重。
　　“温以宁！”他咬牙低语，双拳紧握，“本想只除掉宋安然，斩断你的软肋，没想到你主动送上门，一并困在这座孤城！”
　　“很好，甚好。今夜将你们二人一同斩杀，云州群龙无首，不攻自破，南北之地尽数归于我手！”
　　他立刻传令，抽调预备队，增派兵力，同时传令弓箭手，准备箭雨压制城头守军。
　　“一轮箭雨之后，全军再冲！拿下二关，取二人首级！”
　　号令层层传递，片刻之后，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列阵于谷口，弓弦齐齐拉满。
　　“放箭！！”
　　漫天箭矢划破夜幕，如同黑色暴雨，呼啸朝着城头倾泻而下！
　　“盾手上前！举盾防御！”温以宁高声喝令。
　　一排排残存士兵举起残破的木盾，盾牌相撞，叮叮当当，无数箭矢钉入木板，少数流矢越过盾阵，刺入士兵躯体，闷哼声接连响起。
　　箭雨稍歇，敌军步兵再度嘶吼着冲向城墙豁口，近身厮杀再度爆发。
　　刀刃劈砍，血肉碰撞，惨叫不绝。
　　温以宁立于城头，手握长刀，亲自压阵。敌军士兵冲上豁口，便被她一刀劈退，黑衣身影在火光之间辗转腾挪，每一击皆是致命。
　　她身上旧伤在一路奔袭与厮杀之中再度撕裂，汗水混着血水浸透戎装，一阵阵钝痛持续传来，可她浑然不顾。
　　她必须守住这里，守住这座孤城，守住密室里沉睡的那个人。
　　厮杀一轮接着一轮，时间在血色与炮火之中缓缓流逝。
　　夜色将尽，天边开始透出淡淡的鱼肚白，长夜血战即将抵达尽头。
　　连续整夜强攻，陆峥麾下士兵同样伤亡惨重，体力透支，攻势明显放缓。
　　陆峥看着死伤遍地的队伍，心底焦躁。整夜猛攻，反复冲锋，依旧无法彻底攻破城关，再拖延下去，变数只会越来越多。
　　他知晓宋家在外有隐秘伏兵，若是伏兵彻底成型，前后夹击，自己反而会陷入被动。
　　“传令，暂时收兵休整。”陆峥沉声下令，“就地整顿，半个时辰之后，发起最后总攻，这一次，不惜一切代价破城！”
　　号角吹响，敌军缓缓后撤，暂时脱离战场。
　　二关城头，终于迎来短暂喘息。
　　遍地尸骸，残破的城墙满目疮痍，活着的守军人人带伤，疲惫地靠着墙体喘息。
　　温以宁收刀而立，长刀刀刃滴落鲜血，她微微喘息，抬眼望向黑石谷，目光沉静。
　　半个时辰，这是留给她们最后的喘息之机，也是最后的准备时间。
　　副将走到她身侧，声音沙哑：“少帅，敌军暂时撤退，只是休整，很快便是最终一战。我们弹药已经不足三成，伤员过半，若是最后一轮总攻到来，很难守住。”
　　温以宁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残破城关，低声道：“我知道。”
　　“但我们不必死守到全歼敌军。只需要撑到宋家暗部偷袭后营，打乱陆峥部署，便可寻机突围。”
　　她早已想好退路。二关残破，不宜久守，待敌军阵型大乱，便带着宋安然，由后山隐秘密道撤离。
　　“派人检查后山密道，清理沿途碎石障碍，备好担架，一旦战局有变，我们立刻带着安然撤走。”
　　“遵命！”
　　安排妥当，温以宁转身快步走回密室。
　　帐内烛火依旧摇曳。
　　宋安然已经苏醒过来，安静躺着，只是脸色依旧惨白，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看向进门的人。她看见温以宁满身血污，疲惫难掩，心头一紧：“外面……暂时停了？”
　　“暂时收兵，半个时辰之后，陆峥会发起最后的总攻。”温以宁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已经安排后路，后山有密道，等敌军阵型混乱，我带你离开二关。”
　　宋安然静静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密道狭窄，转移伤员速度极慢。陆峥若是提前察觉，派人封锁出口，我们会被堵死在山道之中。”
　　“而且，守军残兵众多，若是我们二人先行撤离，留下这些将士断后，必死无疑。”
　　她素来体恤士卒，不忍抛下拼死护城的将士独自逃生。
　　温以宁眼底掠过一丝沉郁，她明白宋安然的心思。这些将士浴血死守，为护二关，为护她们二人，若是弃之而去，于心不忍。
　　“那你打算如何？”
　　宋安然缓缓深吸一口气，牵动内伤，微微蹙眉，依旧平静说道：“分出一部分精锐断后，拖延敌军主力，其余伤员、老弱将士，先走密道撤离。”
　　“我们不走。”
　　温以宁瞳孔微缩：“安然，不可！留下便是直面陆峥最后的总攻，凶险万分！”
　　宋安然轻轻摇头，眼底是历经沙场的沉静：“陆峥的目标是你我二人。我们留在城内，他的注意力会全部集中在城关正面，不会分兵去搜查后山密道，将士们才有机会平安撤离。”
　　“待所有人安全撤出，我们再寻机会脱身。”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也是最凶险的选择。以她们二人作为诱饵，吸引敌军全部注意力，换取其余守军一线生机。
　　温以宁沉默良久，指尖紧紧攥住她的手。她不想让宋安然继续留在险地，可她也清楚，宋安然所言是当下最优之策。
　　她抬眸，认真看向榻上之人，缓缓开口：“好，依你所言。但记住，无论战局如何，我绝不会留你一人独自面对。”
　　“生，一同牵制敌军；突围，一同撤离。绝不分开。”
　　宋安然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虚弱却温柔：“好，不分开。”
　　窗外天光渐渐亮起，清晨的薄雾笼罩整片黑石谷。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敌军阵营之中，号角再度凄厉响起，最后的总攻，如期而至。
　　陆峥立于高台之上，拔出佩剑，高声嘶吼，声音响彻山野：
　　“全军冲锋！攻破二关，取温以宁、宋安然首级！此战定局！”
　　黑压压的士兵再度席卷而来，朝着残破的二关城墙狂奔而去，这一战，将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城头之上，温以宁提刀而立，目光冷冽。
　　密室之中，宋安然强撑着剧痛，伸手摸向枕边□□。
　　孤城残垣，晨光染血。
　　她们选择留下，以身做饵，掩护残兵撤离。
　　前路生死未卜，乱世风雨未歇。
　　而远在云州城内，暗流依旧汹涌，等待她们的，还有未曾平息的朝堂风波、世家算计，以及祁家蓄势待发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