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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黄沙抱骨,硝烟拥卿 百里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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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关山,一路狼烟不绝。
晨雾被战马疾风撕碎,官道两旁尽是逃难流民、废弃辎重、染血枯草。
越靠近西南关隘,空气越是滚烫刺鼻。
浓重的硝烟味混着血腥气,铺天盖地压来,呛得人肺腑生疼。
宋安然策马狂奔,一路未歇。
小臂未愈的伤口在剧烈颠簸下反复撕裂,纱布早已被渗出的血水浸透,层层染红。
她浑然不觉。
眼底、心口、脑海,只剩下一个执念——
找到温以宁。
活着,要见人。死了,要收骨。
半个时辰后。
西南关隘终于在望。
昔日巍峨雄关,此刻满目疮痍。
城墙塌裂大半,断石堆叠如山,遍地尸骸枕藉,血色浸透黄沙,满目人间炼狱。
炮火余烬还在冒着灼热黑烟,零星枪声断断续续划破死寂。
陆峥大军暂时停火,正在清扫残兵、整顿阵线,只留部分人马封锁关口,静待彻底拿下云州防线。
沙场之上,尸横遍野,哭声寂灭。
唯独那一处最高的城头废墟,乱石累累,沉沉压着所有人的心。
宋安然勒马骤停。
马蹄扬起漫天黄沙。
她翻身落马,动作急而不稳,落地一瞬踉跄半步,受伤的手臂重重扯痛,眼前微微发黑。
可她连一秒停顿都没有。
抬眼望去,一眼就看见乱石堆外那截染血的黑色军装衣角。
熟悉的颜色,熟悉的布料,熟悉到刻入骨髓。
那一刻,天地无声。
所有风声、炮火余响、远处敌军动静,尽数被她隔绝在外。
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堆冰冷沉重的碎石,和碎石之下她生死未知的心上人。
“以宁——”
她低声唤了一句。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颤抖。
十年沙场,枪林弹雨、悬崖绝境、四面埋伏,她从未怕过。
唯独这一刻,手脚冰凉,浑身发颤。
她快步冲上前,不顾滚烫石渣、尖锐碎铁,直接跪伏在地。
双手徒手扒开厚重的碎石砖块。
石块粗粝锋利,瞬间划破她本就带伤的掌心,鲜血汩汩涌出,混着尘土、沙砾、石粉,狼狈不堪。
小臂的伤口彻底崩裂,浸透的纱布被血水冲透,红肉翻出,剧痛钻心。
她像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一下、两下、三下——
疯了一般,徒手刨石。
一块块沉重青砖、焦黑碎石,被她硬生生徒手掀开、挪开、推开。
指尖磨破,十指流血,掌心血肉模糊,泥沙嵌进伤口,刺骨的疼。
她眼底通红,眼眶酸胀,泪水忍了又忍,死死憋在眼底。
不许哭。
现在不能哭。
她还没看见她的人,还没确认她的生死。
不知扒了多久,厚重的石堆终于露出一道缝隙。
缝隙之下,是被巨石压住的肩头,是浸透鲜血的军装,是苍白毫无血色的侧脸。
温以宁静静躺在碎石之下,双目紧闭,额前血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浸染脖颈肌肤,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以宁!”
宋安然心头巨震,动作陡然放轻,生怕稍重一点,便会压碎她仅剩的气息。
她小心翼翼挪开最后几块压在她胸腹的碎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压住她肩头的千斤巨石缓缓推开。
轰隆一声。
巨石落地,震起漫天烟尘。
压在温以宁身上的所有重量,尽数卸去。
宋安然立刻俯身,颤抖伸手,轻轻抱住她满身是血的人。
入手滚烫,又凉得吓人。
血混着沙尘,糊满她整张脸,往日凌厉锋芒尽数消散,只剩下奄奄一息的脆弱。
“我在。”
宋安然抱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哽咽几乎绷不住。
“我来了。”
“别怕。”
她小心翼翼将人从废墟碎石中抱出来,轻轻放在自己怀中,让她枕着自己带伤的手臂。
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倾尽余生所有温柔。
阳光穿透硝烟,落在温以宁苍白死寂的脸上。
她睫毛轻颤,艰难掀开一丝眼帘。
视线模糊、重影、涣散。
朦胧血色里,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看见那张带疤、却让她惦念一生、牵挂入骨的脸。
是安然。
她是不是死了?
所以终于能看见她了。
温以宁唇瓣发白,气若游丝,虚弱得近乎听不见:“……你怎么来了?”
“谁让你来的……”
凶险沙场,尸骨无存。
她拼尽全力护她安稳,守她余生太平。
到头来,她却孤身一人,闯这炼狱死地。
宋安然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满是血污的额角,泪水终于克制不住,滚落下来,砸在温以宁脸颊。
滚烫,灼人。
“你在这里。”
“我怎么可能不来。”
她抬手,极轻、极柔地擦去她脸上血污,指尖颤抖不止。
“我说过。”
“你战,我陪你战。”
“你死,我陪你死。”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温以宁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看着她通红的眼,看着她双手血肉模糊、看着她小臂崩裂渗血的纱布。
看着她为了赶来看她,不顾一切、废身奔赴的模样。
心口骤然酸涩炸裂。
疼,太疼了。
浑身骨血断裂的剧痛,都不及此刻心口万分之一。
她耗尽心力护她四年安稳,到头来,却次次让她为自己流血、为自己受伤、为自己闯死地。
“傻不傻……”
温以宁气息微弱,声音沙哑带泪。
“太傻了……”
宋安然轻轻拥紧她,将她牢牢箍在怀里,像是抱住自己的半条性命、整片山河。
硝烟漫天,残阳血色,断壁残垣,尸山血海。
乱世最脏、最惨烈、最绝望的沙场中央。
她们相拥而泣,相拥而活。
十年羁绊,半生痴念。
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咫尺天涯的煎熬,在此刻尽数崩塌。
“不傻。”
宋安然埋在她发间,低声哽咽,字字虔诚。
“护你,是我此生唯一心甘情愿的痴傻。”
温以宁靠在她温暖安稳的怀里,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
剧痛席卷全身,疲惫压垮意志。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含泪,轻轻抬手,指尖颤抖抚过她脸上那道疤。
温柔眷恋,至死未改。
“安然……”
“幸好……是你。”
幸好绝境余生,睁眼所见,是你。
幸好烽火燎原,拼死奔赴,是你。
幸好我这一生,权谋滔天、山河万里、万人俯首,最终归处,仍是你。
话音落下,她再也撑不住。
眼帘一垂,彻底昏死在宋安然怀中。
彻底安心,彻底放下所有戒备、所有重担、所有江山家国。
只要是她抱着,便是乱世最安稳的归宿。
宋安然紧抱着昏迷不醒的人,脊背绷得笔直。
满身血污,十指溃烂,伤口剧痛,她浑然不觉。
她抬眸,望向远处列阵逼近的敌军兵马。
陆峥的人马,已经清扫完外围残兵,正朝着城头废墟围拢而来。
黄沙漫漫,敌军压境。
前有死敌千军万马,后无援兵,无退路,无依仗。
她孤身一人,抱着重伤濒死的少帅,立在尸山血海中央。
绝境,彻底围城。
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只剩凛凛锋芒,只剩拼死护卿的决绝。
谁敢伤她分毫。
我宋安然,便屠尽千军万马,血染整片关山。
乱世烽火,生死绝境。
从此,她为她弃安稳、弃退路、弃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