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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骨肉归人,隔我山河 街巷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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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风静,满地狼藉未扫。
宋家三兄弟立在那里,一身矜贵肃杀,二十年寻亲的焦灼与疼惜尽数凝在眼底。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久到早已下定决心——寻回小妹,便再也不会让她沾染半分乱世刀枪、军阀恩怨、情爱苦劫。
宋砚收回看向温以宁的冷眸,转头看向身侧的宋安然,眼神瞬间褪去锋芒,只剩极致温柔与小心翼翼,生怕惊到她:
“安然,跟我们回家。”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
却像一座重山,轰然压在所有人心头。
回家。
回真正属于她的家。
江南烟雨,锦绣门第,骨肉至亲,岁岁安稳。
不用隐姓埋名,不用洗脚谋生,不用躲在尘埃里看人锦绣前程,不用为谁隐忍牺牲、背负生死罪孽。
宋屿上前半步,喉间微哑:“小妹,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四年苦够了,我们带你走。”
宋珩语气沉稳,字字笃定:“陆峥杀机未绝,云州权谋缠身,温家风波不断。你留在这里,日日皆是刀口度日。宋家能给你安稳,能护你一生无忧。”
三个人,三种语气。
却同一个心意。
带她离开。
彻底离开温以宁,离开云州乱世,离开这场爱而不得、死生纠缠的浩劫。
宋安然垂眸,看着自己小臂尚未干涸的血迹。
指尖微微发颤。
她向往安稳。
二十年漂泊无依,四年泥尘苟活,她比谁都渴望温暖归处、亲人陪伴、岁岁平安。
可她抬眼,视线不受控制落在前方黑衣女子身上。
温以宁静静立在不远处。
肩章凛冽,身姿挺拔,是人人敬畏的云州少帅。
可此刻,她周身气场尽数崩塌。
那双向来冷静杀伐、掌控全局的眼眸,此刻红得彻底。
眼底翻涌着恐慌、无助、卑微、绝望。
像一个骤然被夺走全部执念、余生无依的人。
四年暗护,四年守候,四年咫尺天涯。
她等到她醒锋,等到她不再逃避,等到她稍稍靠近。
却等来她的家人,带她彻底远走。
温以宁喉间发紧,一步步缓缓走近。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踏在刀尖之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退开,让出一条空路。
让她走向她执念十年、生死交付的那个人。
温以宁停在宋安然面前半步之遥。
不敢碰,不敢抢,不敢逼。
只低眸看着她,声音压得破碎沙哑,是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脆弱:
“安然。”
“你也要……丢下我吗?”
一句问话,击溃所有伪装。
从前是她推开她、远离她、隐忍决绝,事事以大局为重,以她安稳为先。
如今风水轮流转。
轮到她温以宁,一无所有,只剩惶恐。
宋家三兄弟听得心口一凛,怒意再起。
宋屿冷声道:“温少帅!你凭什么留她?!”
“凭你一场交易婚约?凭你刀光剑影的乱世?凭你一次次让她舍命护你、替你受苦?!”
“她为你坠崖毁容、隐姓埋名、受尽磋磨!你给过她什么?!只有无尽危险、无尽煎熬、无尽别离!”
“如今我们接小妹回家,理所应当!你无权阻拦!”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祁延站在后方,默然垂眸。
他知晓,宋家所言,句句是真。
温以宁,确实给不了宋安然安稳余生。
温以宁没有反驳,没有辩驳。
她知道自己不配。
她有权势、有兵权、有城池、有江山。
唯独给不了她最朴素、最简单的平安顺遂。
她只是固执地看着宋安然,红着眼,低声再问一遍:
“安然……你走吗?”
这一次。
她把所有选择权,完完整整交给她。
不逼、不抢、不迫、不囚。
你想走,我放你。
你想留,我守你。
全部由你决定。
宋安然抬眼,直直撞进她通红的眼底。
十年相伴,生死相随。
少年军营、沙场并肩、悬崖诀别、市井重逢。
一幕幕画面疯狂翻涌在脑海。
她忍了四年、藏了四年、护了四年、念了四年。
她怎么舍得,就这么转身离开。
可她看着三位兄长眼底真切的疼惜与期盼。
看着自己满身伤痕、步步杀机的现状。
看着温以宁身不由己的婚约、权谋、乱世大局。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两半。
一半是骨肉亲情,安稳余生。
一半是十年情深,死生羁绊。
两难。
极致两难。
风卷过街巷,吹乱她鬓边碎发,吹动她袖口未干的血迹。
宋安然沉默良久,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哽咽般的沙哑,却无比清醒坚定:
“我……暂时不走。”
一语落地!
全场骤然死寂!
宋家三兄弟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宋屿失声:“小妹!你糊涂!”
宋珩急声:“你留在这,还要继续送死吗?!”
宋砚心口剧烈起伏,疼惜又无奈:“安然,你可知留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还要继续卷入厮杀、继续被人觊觎、继续为温以宁挡刀挡枪、继续爱而不得!”
“这场乱世情,没有结果!只会死无全尸!”
他们早已看透结局。
军阀少帅,乱世权谋,交易婚约,家国重担。
她们的情,从一开始,就是死局,就是悲剧。
可宋安然抬眸,目光坚定,望着温以宁泛红的眼眸,一字一句,轻声道:
“我不走。”
“不是我糊涂。”
“是我欠她的,她欠我的。”
“我们之间,十年羁绊、生死亏欠、恩怨纠缠。”
“没算清之前,我走不了。”
四年前坠崖,是为护她。
四年隐忍,是为保她。
如今风波四起,杀机满城,陆峥未除,真相未白。
她若是此刻转身离去,所有风雨尽数压在温以宁一人身上。
她做不到。
她宋安然这一生,可以认命、可以受苦、可以悲剧收场。
唯独不能,临危弃她。
温以宁怔怔看着她。
眼底死寂的绝望,被这两句简简单单的话,重新燃起微光。
红眸深深,一瞬潮湿。
她几乎快要控制不住眼底汹涌的泪意。
原来她没有被丢下。
原来山河浩荡、世事无常、命运残忍。
唯独她的安然,从来不会弃她。
宋安然转头看向三位兄长,微微躬身,礼数端正,温柔却执拗:
“哥哥们。”
“多谢你们寻我二十年,从未放弃。”
“可我如今,不能随你们回江南。”
“等我了结云州所有恩怨,扫清所有杀机,尘埃落定。”
“我会亲自回家,认祖归宗,陪在你们身边,弥补二十年缺席。”
“只求你们,容我,再留一阵子。”
这是她对亲情的亏欠,也是她对宿命的坚守。
宋家三兄弟看着她眼底偏执深情,看着她早已被乱世与情爱刻满伤痕的模样,满心心疼,万般无力。
他们寻回的,是肉身小妹。
却寻不回那个本该天真明媚、无忧无虑的宋家小千金。
她的心,早已留在沙场,留在那个黑衣少帅身上,生根入骨,拔之即死。
宋砚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疼惜:
“罢了。”
“你执意要留,我们不逼你。”
“但从今日起,宋家全员驻留云州。”
“你不回江南,我们便陪你守云州。”
“你要护温以宁,我们便护你。”
“谁敢伤我宋家小妹分毫,哪怕是军政大局、乱世规则、天下非议——宋家尽数碾碎。”
一句话,底气滔天。
二十年缺席,他们往后余生,尽数弥补。
永远做她最坚硬、最兜底的靠山。
宋安然鼻尖微酸,眼底泛起薄湿:“哥哥……”
“无需多言。”宋砚温柔看着她,“自己选的路,无论风雨,兄长陪你。”
一旁的温以宁静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她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亲人,拥有了退路,拥有了她此生给不了的安稳。
她轻声开口,声音极低,带着卑微的祈求:
“多谢三位兄长。”
“我向你们立誓。”
“从今往后。”
“我温以宁在一日,必护安然一日。”
“护她无伤,护她无忧,护她平安。”
“若我做不到,我自弃兵权、自毁前程、退出云州,永不再扰她余生。”
铁血少帅,当众立誓。
字字千金,掷地有声。
宋家三兄弟冷冷看着她,没有接纳,也没有反驳。
誓言好听。
可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承诺。
他们只看结果,不看情话。
宋珩冷声道:“希望温少帅言行一致。若再有今日闹市遇刺、流血受伤之事。”
“我们宋家,会亲自带小妹走。届时,无人可拦。”
“好。”温以宁应声,甘之如饴。
只要能留她在身边,她愿接下所有枷锁与约束。
街巷风波彻底落定。
刺客尽数被押捕,混战残局被巡防营肃清。
围观百姓早已散去。
整条长街,只剩风、光、和四人两两对峙的宿命纠缠。
祁延缓步上前,淡淡开口,打破沉凝气氛:
“闹市刺杀,事态重大。陆峥残党不死不休,接下来云州城内,会彻底大乱。”
“以宁,你该回府处理军政追责、全城布防、清缴余孽。”
他适时出声,替温以宁解围,也拉开这场酸涩虐恋的对峙。
温以宁深深看了一眼宋安然小臂的伤口,眼底满是不舍与疼惜:
“我送你回去。”
宋安然轻轻点头。
今日之后。
她不再是孤身市井、无人过问的洗脚匠阿宋。
她是宋家嫡女,是沙场利刃,是少帅心尖唯一执念。
身份明牌,全员皆知。
藏不住的过往,躲不开的宿命,逃不掉的悲剧。
新一轮更大的风浪,已然蓄势待发。
而她们那隐忍十年、生死纠缠、双向奔赴却注定无终的爱恋——
自此,彻底暴露在乱世权谋的烈日之下,风雨无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