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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塞纳河的雪   蜜糖屋 ...

  •   蜜糖屋老板娘告诉我那个比赛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则全英文的赛事公告,我盯着那些字母看了半天,只认出了"Paris"和"Boulangerie"两个词。

      "国际烘焙新人赛,"老板娘用指节敲了敲屏幕,"巴黎,明年三月,参赛资格要提交作品照片和配方,入围以后去法国现场比。奖金有十万欧元,还有跟米其林餐厅合作的机会。"

      "十万欧元……那是多少人民币?"

      "七十多万吧。"

      我手里的刮刀差点掉地上。

      "但是报名截止是下个月,你得在两周内把参赛作品定下来,拍照、写配方、翻译成英文——"老板娘把手机收回去,"你干不干?"

      我站在后厨里,头顶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案板上还摊着半块没整完的面团。周师傅在后面擦烤盘,没抬头,但我听见他擦盘子的动作慢下来了。

      "我——"我张了张嘴,"我行吗?"

      "你不行谁行?"老板娘白了我一眼,"你做的核桃可颂,上次有个法国回来的客人问了三遍配方,说你那个层次感比他在巴黎吃的好。你还觉得自己不行?"

      晚上回家我跟陆凛说了这事。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我说完"十万欧元"的时候放下了手里的笔。

      "你想去?"

      "想。"我蹲在茶几旁边跟他说话,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但是报名材料我不会弄,英文的配方我不会写,而且去巴黎要好多钱——"

      "我帮你写。"

      "你帮我?"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茶几上:"配方你给我口述,我翻译。作品照片明天你烤一个出来,我拍照。"

      "你还会拍照?"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我:"我手机像素还行。"

      我蹲在电脑前面看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等我开口。台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面粉……"我清了清嗓子,"高筋面粉三百克——"

      他打字,手指快得我看不清。键盘咔嗒咔嗒响着,一行一行的英文出现在屏幕上,我凑过去看了两眼,字母连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我一个都认不全。

      "你看得懂?"我问。

      "嗯。"

      "你还会写英文?"

      "我读的商学院。"

      我张了张嘴,把"商学院是啥"咽回去了。算了,反正他能帮我写就行。

      那两周我几乎住在后厨里了。每天下班之后不走,一个人在案板上试新配方,核桃的研磨度、黄油的叠层数、醒发的时间和温度,一炉一炉地烤,烤出来自己尝,尝完觉得不对就推翻重来。周师傅有两天没走,坐在后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我忙活,时不时哼一声"行"或者"不行"。

      最后定稿那天我烤了一盘,核桃烤得微焦磨成粗粒混进黄油里,叠了六层,醒发四小时,两百度烤了十六分钟。出炉的时候金黄色的表皮裂开酥脆的纹路,掰开来能看见一层一层薄如蝉翼的酥皮,核桃的香气从缝隙里往外渗。

      陆凛那天晚上特意从公司早回来了一小时。他蹲在茶几前面,用手机拍了一组照片——俯视图、侧面图、掰开的截面图,手指划着屏幕来回切换,最后选了三张发给我。

      "好看吗?"我蹲在他旁边问。

      "好看。"他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照片里可颂的层次被光影勾得很清晰,金黄和浅褐的渐变在暖光里显得格外诱人。

      "你拍得真好。"

      "是它本身好看。"他说。

      报名材料交上去之后等了大概三周。那三周我每天都在刷邮箱,手机一震就赶紧拿起来看。陆凛有两次在半夜被我吵醒——我翻身的时候压到手机屏幕,闹钟没响倒是把邮箱页面点亮了,蓝汪汪的光打在脸上,他睁开眼看见我举着手机对着天花板。

      "收到通知了?"

      "没……就是看看。"

      他把我的手机抽走扣在床头柜上,把被子拉上来盖过我肩膀:"明天早上看。现在睡觉。"

      "万一今晚发过来了呢——"

      "发了也是明天早上回。"他闭着眼,一只手搭在我后颈上,温热的掌心覆着腺体,雪松味弥散开来。我被他摁着后颈,那股暖意从腺体渗进骨头缝里,眼皮慢慢沉下去了。

      通知是第三周的周五发过来的。

      那天我在后厨揉面,手机搁在围裙口袋里。口袋震动的时候我满手面粉不想接,但震了两下又震了两下,我甩甩手掏出来一看——全英文的邮件,标题里一个大写的"CONGRATULATIONS"。

      我愣在案板前面,面粉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周师傅——"我嗓子变了调。

      周师傅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眯着眼辨认了半晌,然后他忽然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拍得整个后厨都跟着震了一下。

      "中了!"

      那天下午我提早下班,一路跑回公寓。推开门的的时候陆凛正站在客厅打电话,看见我气喘吁吁的样就把电话挂了。

      "收到邮件了。"

      他看着我:"你跑回来的?"

      "入围了——"我喘着气,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看这个,恭喜你入选——"

      他没看手机。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胸膛微微震了一下。

      "陆凛,我入围了——"

      "听见了。"他的声音闷在我头发顶上,"法国的比赛,明年三月。签证我帮你办,机票我订——"

      "我自己出——"

      "出什么出,"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笑,"你赢了十万欧分我一半就行。"

      我站在他跟前,仰头看着他,忽然笑出来了。

      "陆凛。"

      "嗯。"

      "闻雪。"我说,"等我拿奖回来,我们就开店。"

      "好。"

      "你答应我的,店名就用这个。"

      "好。"

      三月巴黎。

      我站在比赛场地的后台,手心里的汗把围裙带子浸湿了一小块。

      比赛场地很大,白墙白顶,好几排操作台整整齐齐地码着,台上摆着统一的发酵箱、烤箱、秤和模具。参赛选手来自十几个国家,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在整个场地里走来走去,检查自己的材料、调试烤箱温度。

      我缩在角落自己的操作台前面,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好——刮刀、测温枪、擀面杖,还有一双手套,陆凛买给我的,浅灰色,隔热层比普通手套厚一倍。

      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搭在膝盖上。

      离开赛还有半小时,我攥着手机坐在操作台后面的矮凳上,心跳快得能从胸口看见衬衫的起伏。陆凛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看了我一眼,然后他低头按了一下手机。下一秒我手机屏幕亮了,是他发来的消息。

      "手抖了?"

      我打字:"有点。"

      "伸手。"

      我下意识把手伸到面前。然后我看见观众席上他抬起手,隔着二十多米的空气,做了一个握紧的姿势。掌心收拢,五指扣住,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学着那个样子慢慢握成了拳。

      心跳慢下来了一点。

      比赛开始前的五分钟,我深呼吸了三次。第三次吐气的时候我听见手机又震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字:"雪。"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戴上那双手套,把手按进了面粉里。

      比赛时长四个小时,内容是一道自选作品、两道指定命题。指定命题公布的时候我抽到了"传统可颂"和"创意起酥"两道——看到"传统可颂"四个字的时候我嘴角翘了一下。那是我最熟的东西。从蜜糖屋后厨的第一天起,我揉了成千上万个可颂,每一个的层次都在我手底下刻出了记忆。

      黄油软化、叠层、擀开、再叠、再擀。面胚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拍打声,我的手比脑子快,每一层该折多厚、该用多少力、该醒多长时间,这些东西已经从大脑移到了指腹,融进了骨节里。

      评委在操作台之间来回走动。有一个法国老头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我叠层的动作,他问了一句法语,我没听懂,旁边的工作人员翻译过来:"他问你学了多久。"

      我想了想,用不太顺溜的英文说:"One year."

      法国老头抬了抬眉毛,用法语又说了一句。翻译说:"他说你手感像十年的。"

      烤箱叮的一声响的时候,我的可颂出炉了。

      金黄色的表皮在聚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酥皮裂开的纹路细密均匀,掰开之后里面的蜂窝结构清晰饱满,一层一层薄如蝉翼。核桃的焦香从热气里散出来,混合着黄油的奶香,飘满了整个操作区。

      我把作品端上评审台的时候手稳得出奇。戴着手套的指腹贴着盘底的温度,暖烘烘的,像在蜜糖屋后厨的每一个清晨。

      法国评委尝了一口。他嚼了半天,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放下可颂,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看着我开口了。这次他的英文我每个词都听懂了。

      "这个可颂,"他说,"让我想起了我奶奶做的。"

      我愣在评审台前面。

      "不是配方的问题,"他补充道,用法式英语慢慢说着,"是手感。里面有温度。"他指了指我放在案板旁边的隔热手套,"你戴着那个手套揉的面。手套上有别人握过的手温。"

      我低头看了看那双手套。浅灰色的,陆凛买给我的。

      胸口那块地方忽然烫了一下。

      宣布结果的时候我在后台等着。聚光灯照在领奖台上,主持人的法文我听不懂,旁边有人用英文复述着。铜奖、银奖,两个名字被念出来,两个选手上去领了奖。

      然后主持人顿了一下,念了一个名字。

      法语的发音拐了个弯,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我。

      金奖。

      我站在领奖台上面,聚光灯打在头顶,台底下全是人影和掌声。翻译在主持人和我之间传递着,主持人问我获奖感言。

      我握着话筒,人群安静下来。

      开口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灯光太亮了,我看不太清台下的人脸。但第一排靠近中间的位置,有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轮廓,高高地坐在那里,肩膀很宽。

      "这个可颂,"我对着话筒说,声音有点抖,"是我在蜜糖屋后厨学会做的。蜜糖屋在建国路,是一家很小的面包店,老板娘姓王,周师傅教我揉的面。"

      台下的掌声又响了一阵。

      "我要谢谢我的老师傅,"我停了一下,"还有,我要谢谢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人。他帮我写报名材料、翻译配方、买机票、办签证。他昨天晚上在酒店房间教了我三个小时法语——只学会了一句,就是'好吃'怎么说。"

      我对着话筒把那句法语说出来了,发音肯定不准,但台下有人笑了,我看见第一排那个深灰色的轮廓动了一下。

      "这个可颂,我在家练了六十七次。前三十次他都帮我尝了,每次尝完就两个字——'好吃'。后来我才知道他血糖偏高,吃了我三十个可颂,回去吃了半个月的药。"

      台下笑声更大了。

      我握着话筒,灯光晃着眼,我眯了一下。

      "所以这个奖,"我说,"我拿一半就够了。另一半归他。"

      聚光灯太亮了,第一排的脸我看不清,但我能看见他的右手抬起来了一下,像是想举到空中,又放下了。然后他又抬起来了,冲着我握了一下拳——掌心收拢,五指扣住。

      和我进赛场之前他做的一样。

      我攥着话筒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的白光打满全身,后颈的腺体暖融融的,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焐着。

      那天晚上巴黎下雪了。

      我们从比赛场馆出来的时候,天空开始飘细密的雪粒,落在深灰色的路面上很快就化了。陆凛走在我旁边,大衣领子竖起来,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冷吗?"他偏头看我。

      "不冷。"我缩在羽绒服里,手插在口袋里,"你看,下雪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路灯的光里,雪粒变成了细碎的光点,飘飘扬扬地落着。

      "陆凛。"

      "嗯。"

      "你昨天晚上教我那句法语,我又忘了怎么说。"

      "Bon appétit。"

      "什么来着——"

      "Bon appétit。"他低头看着我,"吃饭愉快的意思。"

      "不对吧,我问评委的时候那句是'好吃'怎么说——"

      "C'est délicieux。"

      "C'est……什么?"

      "Délicieux。"他弯腰凑近了一点,嘴唇贴近我耳廓,声音压低了,"你发音不对。"

      他的呼吸扫过我耳廓,温热的一小团,在巴黎冬天的雪夜里格外暖。我的耳朵尖唰一下红透了。

      "你离太近了——"

      "刚才颁奖台上你离我也挺远的。"他直起身,伸手把围巾解下来一圈,绕在我脖子上。围巾上沾着他的体温和雪松味,瞬间把我整个人裹住了。

      "自己戴——"

      "戴着。"他把围巾末端掖进我羽绒服领口,"你嘴唇都白了。"

      雪越下越大了。路面上开始积起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们沿着塞纳河走了一段,河边路灯倒映在水面上,被雪粒砸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我走在他旁边,围巾蒙住了半张脸。雪松味从布料里渗出来,和空气里清冽的雪气混在一起。

      "陆凛。"

      "嗯。"

      "我现在知道'闻雪'什么意思了。"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滑过去,把鼻梁和颧骨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你身上的味道,雪松的,"我围巾底下闷着声音说,"我每次闻到的时候就觉得很安心。第一次在街上抓住你胳膊的时候,我闻着那个味,就觉得这个人能救我。"

      河面上有风过来,裹着细雪拂过脸侧。他伸手把我围巾往上拢了拢,盖住我露出来的下巴尖。

      "现在还用救吗。"

      "不用了。"我说,"现在不用了。现在闻着就是闻着。好闻。"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雪落在他的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细碎的白。路灯的光从上往下打着,他的眼睛被睫毛的阴影半掩着,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小满。"

      "嗯。"

      "你说你分不清雪和松树。"他说,"分不清就别分了。都是我的。"

      雪落在我们之间,细细密密的,无声地积在两个人肩膀的衣料上。我伸手把他大衣肩膀上的雪拍掉了,拍完手没收回来,就搁在他袖口旁边。

      他握住了。

      手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他在路灯下站着,低头看着我,雪从我们头顶飘过去,被光映成碎金的颜色。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你刚才叫我'别分了'。"

      "跟手凉有什么关系——"

      "你手暖和,"我说,"分一点给我。"

      他笑了一下,把我们交握的手一起揣进了他的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暖融融的,他的手指在我指缝里动了动,扣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沿着塞纳河继续往前走。雪还在下,落在河面上无声地化了,落在路面上积起薄薄一层。路灯的光拉出两道并排的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在雪地上慢慢往前移。

      走了大概半条街,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陆凛。"

      "嗯。"

      "那个烤箱——"我偏头看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

      "第一次给你治病那天晚上。"

      "你那天晚上就下单了?"

      "嗯。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五百块钱。我抽了根烟,然后拿手机搜了烤箱。"

      "为什么买烤箱?"

      他沉默了两步路的时间。

      "因为你蹲在街上抓住我胳膊的时候,头发三天没洗、脸上全是汗、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但你看我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雪落在我们之间的空隙里,被路灯照得闪闪发亮。

      "我当时就想,"他说,"这个傻子,我得让他吃饱。"

      我仰头看着他,围巾往上滑了滑,遮住了我半张脸。

      "陆凛。"声音闷在围巾里,瓮瓮的。

      "嗯。"

      "你才是傻子。"

      他没有反驳。他只是把大衣口袋里我们交握的手又紧了紧,然后拉着我继续往前走了。塞纳河在夜色里静静地淌着,河面上的雪粒在水光里化成碎金一样的光点。

      "面包店回去就开?"

      "回去就开。"

      "招牌你来写,你字好看。"

      "你字也行。"

      "我字丑。上次给你写纸条'谢谢'两个字你都说是四岁小孩写的——"

      "那是夸你。"

      "那是骂我——"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指缝间。路灯一帧一帧地从头顶滑过去,影子在雪地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巴黎的冬天,塞纳河畔,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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