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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闻雪 从巴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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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黎回来那天是四月,春天到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趴在舷窗上往下看,跑道两边的草绿了一层,灰蒙蒙的天底下透着一片薄薄的亮光。陆凛坐在我旁边,手里还翻着那本在巴黎买的面包书——法文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翻到不懂的词就拿手机查。
"你看得懂?"我扭头看他。
"查呗。"
"你那个商学院没教法语?"
"教了,"他翻了一页,"我逃课了。"
我把他的书抽走合上,塞进自己的包里:"落地了还看,回去我给你翻译。我学了三天法语呢,比你强。"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出了机场没直接回家。陆凛开车拐了一个弯,往蜜糖屋的方向去了。我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出现在眼前,巷口的包子铺、拐角的菜摊、蜜糖屋那块浅绿色的招牌从树荫里露出来。
"你绕路干什么——"
"到了。"
车停在蜜糖屋对面的巷口。他熄了火,偏头看窗外。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蜜糖屋对面那排店面,有一间小的,以前是个裁缝铺,卷帘门半拉着,门口贴着"转租"两个字。
"那间?"
"嗯。我昨天让秘书谈好了。"
我扭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谈的?"
"你在飞机上睡着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秘书——"
"起飞前。"他从储物格里掏出一把钥匙,银白色的,串在一个新的钥匙圈上,圈上挂了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闻雪。
我看着那个小木牌,嗓子忽然堵了一下。
"陆凛。"
"嗯。"
"你准备了多久?"
"你参加比赛的时候。"
"我在巴黎比赛你在这边找店面?"
"嗯,"他把钥匙塞进我手里,银白色的金属贴着掌心凉丝丝的,"你去拿奖,我在家把店找好。说好了你回来就开。"
我攥着那把钥匙,指腹摩着木牌上那两个字的刻痕。字是他刻的,笔画硬朗利落,边缘有一点木刺没打磨干净,扎着指尖。
"招牌呢?"
"招牌也做好了。在公寓里放着,明天挂。"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他想了想:"烤箱也订好了,后天到。"
"什么烤箱?"
"跟你原来公寓里那个一样的,"他启动车子,"你现在用的这个就别搬了,留在家里用。店里给你重新买一个。"
我攥着那把钥匙,靠在座椅里看着他倒车、打方向盘、拐出巷子。窗外的蜜糖屋招牌越来越远,但对面那间关着卷帘门的小店面被我记住了——门口灰扑扑的,卷帘门拉了一半,但玻璃门上面空着一块地方。
那里会挂上招牌。
"闻雪"两个字,他刻的。
店面装修用了三周。
陆凛找了个装修队,但大部分活儿都是我自己干的——刷墙、装架子、安灯。每天下了班我就骑着共享单车过来,拎着桶白漆往墙上涂,涂完一遍等干了再涂第二遍。墙刷成了米白色,跟蜜糖屋那种浅绿不一样,我在网上找了好久才定下来的颜色——暖的,不冷,像冬天早上窗帘透进来的那种光。
陆凛每天下班之后也来。他干活不太利索,拧个螺丝能拧十分钟,但他会站在梯子上帮我装吊灯,灰白色的吊灯头在他的大手里显得格外小。
"左边歪了。"我仰头看。
他往右偏了一点。
"右了。"
往左偏了一点。
"好了。固定住。"
他拧紧螺丝,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手心里全是灰。我递了块湿毛巾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又顺手把我脑门上蹭的一块白灰抹掉了。
"你脸上全是漆。"
"你也好不到哪去。你后脖子那是啥?"
他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手指上沾了一小片白色的漆。
"你干活的时候蹭的?"
"嗯。"
我伸手帮他擦了,指尖擦过银链子下面的那截皮肤,温热的。
店面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前面是柜台和货架,后面隔了一小间做后厨,烤箱放在靠墙的位置,新买的,不锈钢面板亮得反光,跟家里那台一模一样。窗台我放了一排花盆,绿萝、薄荷、一盆小的迷迭香,我把迷迭香掐了一根在指尖搓了搓,香味浓烈地散开来。
外面摆了两张桌子,原木色的,桌面上压了一层清漆,摸了又摸最后打磨到光滑不扎手。椅子是浅灰色的铁艺椅,从网上淘的,四把,摆在桌子旁边。
开业那天是四月底。
早上五点半我到了店里,把昨夜发酵好的面团从冷藏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回温。面粉、黄油、酵母,熟悉的味道在后厨弥漫开来。烤箱预热到两百度,我把第一盘可颂推进去的时候,窗外天还没全亮,东边天际线透着一层淡淡的蟹壳青。
六点半,第一炉出来了。
金黄色的可颂码在木盘里,酥皮裂开的纹路细密均匀,黄油和核桃的香气从炉边往外扩散,飘满了整个小店。我把窗台上的绿萝转了个方向对着阳光,然后走到门口,把那块招牌挂上了。
招牌是深木色的底,上面刻着两个白字——"闻雪"。笔画硬朗利落,棱角分明,是我在家里看他刻了三个晚上的成果。他把招牌抱上车的时候手指上有三道划痕,我问怎么弄的,他说"刻字的时候刀滑了"。
我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招牌。早晨的阳光刚照到店门前的台阶上,把那两个字镀了一层浅金色。
"好看吗?"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陆凛站在台阶下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牛奶,一个里面装着刚出炉的包子。他仰头看着招牌,表情很淡,但嘴角微微翘着。
"好看。"我说。
"你店里那盆薄荷,我刚才摸了一下,叶子有点蔫。"
"你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他走上来,把牛奶递给我,"你一大早出门的时候我就醒了。开车跟过来的,在对面车里坐了半个小时,看你把灯打开、搬面团、预热烤箱。"
我接过牛奶,塑料瓶壁暖烘烘的,他攥了一路。
"你怎么不下来帮忙?"
"怕耽误你。"他推开玻璃门往里走,"你跟面团相处的样子特别专注,我不舍得打断。"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进了店,弯腰看了看窗台上那排花盆,伸手把薄荷转了半圈让它对着太阳,又走到柜台后面摸了摸那台新烤箱的玻璃门。
"陆凛。"
"嗯?"
"今天开业,你紧张不紧张?"
他站在后厨门口回头看我:"我紧张什么,面包是你烤的。"
"那你站柜台后面收钱啊。"
他顿了一下:"多少钱一个?"
"八块。"
"定价低了。"
"刚开业——"
"八块低,你看隔壁那家面包店卖十二。"
"人家开了十年了——"
"你那个金奖可颂卖八块,"他走到柜台后面站定了,手放在收银机上,"我要是顾客我就买十二个。"
"你买十二个干嘛?"
"存着。"他说,"放冰箱里慢慢吃。"
我靠在柜台上看着他。早晨的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暖意里。他站在收银机前面,表情还是那副淡然的样,但手指在机器边缘轻轻叩着,像在熟悉手感。
店门被推开了。周师傅第一个进来,手里捧着一盆仙人掌,盆口系了条红丝带。
"恭喜开业,"他把仙人掌放在柜台上,"这个好养,不用你天天浇水。"
"周师傅——"
"别谢我,"他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赶紧给我烤个可颂,我饿了一早上,就等你开门。"
老板娘第二个来的,带了两个花篮,放在店门两边。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小店,眯着眼看了半天窗台上那排花盆,然后转头冲我笑。
"比蜜糖屋好看。"
"你骂我呢?"
"夸你呢。"她拍了拍我肩膀,"以后你这边要是忙不过来跟我说一声,我让甜甜来帮你站半天柜台。"
第三波来的是一群排队的客人。蜜糖屋的老顾客看见对面开了家新店,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然后被烤架上的可颂香味勾住了,一个、两个、三个在门口排起了队。
陆凛站在柜台后面,面对着第一个客人。
"您好,来一个可颂。"
他低头在屏幕上按了一会儿,没按对,抬头问我:"怎么收款?"
"那个绿色按钮——"
"哪个绿——"
"你右手边那个。"
"哦。"他按了一下,屏幕跳转,他看了半天,"然后呢——"
客人笑了:"新开店吧?"
"不好意思他第一次用——"我从后厨冲出来,"陆凛你让开我来。"
他被我推到一边,站在柜台侧面,看着我给客人扫码、打包、递袋子、说"慢走"。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客人走了之后他低头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不少。
"你笑什么?"
"你刚才说'慢走'的时候嘴角弯着。"
"对客人当然要笑——"
"你对我都没那样笑过。"
我瞪了他一眼。他收了笑,但眼睛里还亮着。
那天上午我烤了六炉,可颂卖了将近一百个。中午的时候我靠在烤箱旁边歇气,陆凛从柜台里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我手边,水是温的,里面泡了两颗红枣。
"你泡的?"
"嗯。你妈妈之前打电话教我的,说你爱喝红枣水。"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后厨里,抬头看他。他靠在门框上,卷着袖口,小臂上沾了一小道白色的面粉印子,大概是刚才帮我搬面团的时候蹭的。
"你什么时候跟我妈通电话了?"
"上周。你睡觉的时候我打的。她说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还说她那边的萝卜快收了,等腌好了给我寄一罐。"
"我妈给你寄腌萝卜——"
"嗯。她说你爱吃她做的,怕你在外面吃不着。"
我捧着那杯温热的红枣水,低头看着水面上的两颗枣沉在杯底,在水光里微微浮动着。
"陆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什么都准备好了。"我说,"店面、招牌、烤箱、收银机。连我妈腌的萝卜你都提前定好了。我什么都没操心,就只管烤面包。"
他走过来,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
"你负责烤面包就行了。"他说,"其他的我来。"
那天下午人少了些,我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歇脚,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陆凛坐在我对面,端着一杯牛奶慢吞吞地喝着。
窗台上那盆薄荷被太阳晒得叶子舒展开来,绿油油地伸着。门口经过的人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那块招牌,有人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陆凛。"
"嗯。"
"你说这个店能开多久。"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开到你不想开为止。"
"那要是我想一直开呢。"
"那就一直开。"
我靠在椅背上看他。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牛奶杯的杯沿映出一圈暖光。他的脸在光里被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个轮廓都是我闭着眼能描出来的形状。
"陆凛。"
"你今天叫了我好多次。"
"我就是想叫你名字。"我说,"以前叫你L哥,不知道你全名叫什么。后来知道了,叫'陆凛'的时候觉得特别踏实。"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来搁在桌面上,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
我把我的手放进去了。
手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窗台上的绿萝和薄荷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店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响了,清脆地响了两声。
"陆凛。"
"又怎么了。"
"你说你最开始为什么接我的活。"
他看了我一眼,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你蹲在街上抓着我的胳膊,跟我说'接私活吗'。头发是湿的,脸上全是汗,但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呢。"
"所以我就想,这个傻子我不能不管。"
"你才是傻子。"
"嗯。"他没有反驳,"两个傻子凑一起了,正好。"
风铃又响了两声。窗台上的薄荷被风拂了一下叶片,轻轻颤着。午后街上没什么人,阳光铺满了半条街,把"闻雪"招牌上的白字晒得微微发烫。
我靠在他的掌心里,后颈的腺体安安静静的,暖融融的。
窗台外面,巷子尽头那个蜜糖屋的浅绿色招牌在树荫里若隐若现。而这一头,"闻雪"的木招牌被午后的太阳照得泛着暖光。
我忽然想起卖猪那天,我妈把蓝布包挂在我脖子上,说"娃啊,去了城里,找个Alpha,把病治好就回来。"
那时候我坐在拖拉机上往后看,她站在村口越来越小,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现在我坐在自己的面包店里,对面坐着一个叫陆凛的Alpha,他掌心贴着我的掌心,暖烘烘的。
病早就治好了。但人没回去。
大概是回不去了。
我把脸侧过去靠在自己肩膀上,嘴角翘着,看着窗外那一方被阳光装满的街角。
"陆凛。"
"嗯。"
"晚上吃什么。"
"排骨汤,我炖。"
"你会炖?"
"你上次走的时候我学了。"
"那行。"
窗台上的迷迭香被风吹了一下,清冽的香味在空气里淡淡地散开。后厨烤箱的指示灯还亮着,温温热热的光从推拉门缝里透出来。
我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他在对面没有挣开。
风铃又响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