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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百头猪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锅铲碰着锅沿的叮当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哗啦声、还有什么东西掉在灶台上发出的一声闷响——我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然后从被子里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外走。

      厨房的推拉门大敞着,陆凛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正在往平底锅里磕鸡蛋。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袍,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前臂。灶台上撒了一小摊面粉,旁边放着半截葱,刀架上的菜刀歪着搁在砧板上。

      他磕蛋的动作很笨拙——鸡蛋在锅沿上敲了一下,没敲开,又敲了一下,还是没裂,最后用拇指使劲一掰,蛋壳碎成了三四片混着蛋液一起掉进锅里。

      "煎蛋要先把蛋壳挑出来——"我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他手一抖,回头看我。灶台上的油溅了一小点在他手背上,他甩了一下手。

      "吵醒你了?"

      "你敲个蛋跟拆房子似的,"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锅里的蛋——蛋液散得不成形,碎蛋壳漂在蛋白中间,"你这煎的是蛋花汤。"

      "第一次做。"

      "你上次也说第一次。"

      "上次是上次。"

      我叹了口气,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锅铲,俯身把蛋壳一片一片挑出来。碎壳沾了油滑得很,我用锅铲边缘一铲一挑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把散开的蛋白往中间拢了拢,让它在锅底重新聚成圆形。

      "火太大了,关小一点。"

      他伸手去拧开关,拧反了,火"噗"一下窜高了一大截,差点燎到锅边。

      "往那边——"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反方向拧,"这头关小,那头是开大——"

      他手腕在我手心里,皮肤温热,脉搏贴着我的指腹一下一下地跳。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叠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我的手指短一些、粗一些,指腹上带着揉面磨出来的茧子。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偏头看我。

      "刚睡醒,还没缓过来。"

      他把我的手从他手腕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拢住了。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包着我的手指慢慢搓了两下,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摩挲过去。

      "陆凛。"

      "嗯。"

      "蛋要糊了。"

      他松开我的手,手忙脚乱地去翻蛋。我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笨拙地把煎蛋翻了个面,背面糊了一块焦黑色,他不动声色地用锅铲把那块糊的翻到了底下。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糊的那块。"

      "糊的我自己吃。"

      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盘子,把煎蛋盛出来——一个完整点的,一个碎了还带点焦边的,把完整那个放到了我惯常坐的位置前面。

      我站在厨房里,忽然鼻头有点酸。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白瓷盘沿上,反着一小圈暖光。他低头摆筷子,睡袍的领口又松了,银链子晃荡着。

      "陆凛。"

      "嗯?"

      "你手上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刚才油溅到的地方起了一个小红点,他甩甩手:"没事。"

      我转身从抽屉里翻出那管护手霜,挤了一点,拉过他的手按在掌心里抹开了。护手霜是蜂蜜味儿的,润润的覆在他手背那个小红点上,我打圈揉了十几下。

      他没抽手,就这么站着让我揉。

      "吃饭吧,"我松开他,端了粥碗坐到餐桌前面,"你这煎蛋虽然糊了,但比上次进步。"

      他坐在我对面,夹起那块焦边蛋咬了一口嚼了嚼,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苦。"他说。

      "谁让你煎糊了。"

      "下次不糊。"

      我低头喝粥,嘴角翘着。他坐在对面吃那块焦蛋,一口一口吃完了,又把那个完整的夹到我碗里。

      "陆凛,你吃——"

      "我糊的已经吃饱了。"

      吃过饭他洗碗,我擦桌子。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茶几上那把洋桔梗在光里显得格外鲜嫩,我给花瓶换了水,修了花枝,把窗台上一盆绿萝转了个角度对着太阳。

      "小满。"他洗完碗在厨房门口叫我。

      "嗯?"

      "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浅灰色的,角上磨得有点发白。

      "这个给你。"

      "什么?"

      "你当初付的钱。"他说,"五百一次,一共——"

      他把卡放在餐桌上推过来:"我一分没花,全存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卡面干净,没有贴标签,但我低头凑近了看,卡面上方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小字——"小满的猪钱"。字很小,笔迹硬朗,是他写的。

      "猪钱?"

      "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家卖了头猪凑的三千二,"他说,"我记住了。"

      我拿起那张卡翻了个面。背面签名栏里签着他的名字——陆凛,两个字的笔画收得利落,笔锋干净。

      "里面多少?"我问。

      "够买一百头猪。"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抬头看他。他站在落地窗的光里,逆着光,整个人镶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表情很淡,但嘴角微微翘着。

      "陆凛。"

      "嗯。"

      "你存这些钱干什么。"

      "存着,"他说,"等你哪天知道我不是健身教练了,给你买猪。"

      "那我现在知道了,"我攥着卡,指腹摩着卡面上那六个小字,"我能换成别的不?"

      "换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卡,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换一个面包店。不用大,就一间,外面摆两个桌子,窗台上放一盆花,早上面包的香味能飘一条街。"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把我手里的银行卡抽走了。

      "干嘛——"

      "我拿着,"他说,"你负责开店,我负责管钱。"

      "你管钱行不行啊,你上次买个烤箱花了好多钱,那些钱都够我付一年房租了——"

      "那个烤箱是投资。"

      "投资什么?"

      "投资你。"他把卡揣进睡袍口袋里,"以后赚了钱分我一半就行。"

      我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落地窗的光把他从头到脚铺满了。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深,瞳孔边缘那一圈浅棕色亮亮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陆凛。"

      "嗯。"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不是健身教练。"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我。光从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我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我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第一天攥着那张村医开的条子,满脸汗跟我说'我信息素紊乱'。我看着你那个样子,就没舍得说。"

      "不舍得说什么?"

      "说不舍得告诉你那不是信息素紊乱,那是发情期。也不舍得告诉你我不是什么接私活的健身教练,我是陆凛,L氏集团的陆凛。"

      他伸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擦过我耳垂,凉丝丝的。

      "我要是说了,你第二天就跑了。你那时候看着我的眼神跟看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我怎么舍得松手。"

      我被他捧着脸站在光里,后颈的腺体一跳一跳地暖着,整条脊椎像泡在温水里。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我,谁都没说话。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有点闷:"那你现在舍得说了。"

      "现在不怕了,"他说,"现在你跑了我还能把你追回来。上次是我不会追,跑了两条街腿酸了蹲路边喘了十分钟。追你回来那次我跑了三条街。"

      "你什么时候跑过三条街——"

      "那天你从酒店走出去,我追出去的时候你已经上了公交。我开车跟了一路,跟到你出租屋楼下,看你在窗台上放了把钥匙。"

      我愣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在窗台上放钥匙的时候,楼下……

      "你在楼下?"

      "在车里。"他说,"坐了一夜。"

      我的鼻头猛地一酸。

      "陆凛你这人——"

      "怎么了。"

      "你什么话都憋着,憋到事情解决了才说。你坐了一夜你也不发消息告诉我你在楼下,你只发消息说'晚安小满'——"

      "发了你会下来吗。"

      我想了想,闭上嘴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掌心温热的,像能把整个脑袋都罩住。

      "不说了,"他说,"你收拾收拾上班去,我送你去蜜糖屋。路上给你买瓶牛奶,周师傅说你早上不喝牛奶。"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天天早上跟周师傅发消息。"

      "你跟周师傅发消息?"

      "嗯。"他从玄关拿了外套披上,"他每天给我报你状态:'今天吃了半个馒头''今天揉了三炉面''今天眼皮肿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弯腰换鞋,后颈银链子一晃一晃的。

      "陆凛,"我说,"你跟周师傅什么时候成这种关系了。"

      "他骂了我三次,"陆凛直起身,把车钥匙揣兜里,"第三次骂完了之后他说,'你好好对小满,不然我拿擀面杖敲你。'"

      我张了张嘴,然后低头笑出来了。

      "走吧,"我走过去换鞋,"再不走迟到了。我今天还有一炉新的可颂要试。"

      他站在门口等我系鞋带,我蹲下去弯腰的时候感觉一只手按在了我头顶。

      "小满。"

      "嗯?"

      "面包店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我抬头看他。他逆着玄关的光站着,深灰色的外套肩线挺括,银链子在领口晃了一下。

      "没有,"我说,"你想到好的了?"

      "嗯。"

      "叫什么?"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我,嘴角弯了一下。

      "闻雪。"

      "什么意思?"

      "以后告诉你。"

      我站起来,把鞋带系紧了,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车钥匙。

      "走吧。"

      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阳光铺满了地板,洋桔梗在茶几上开着,窗台上的绿萝被太阳照得叶片透亮。厨房的冰箱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冷光的缝,灶台上还留着早晨煎蛋的油渍没擦干净。

      我把门带上了,银白色的钥匙串在钥匙圈上叮当响了一声。

      电梯里他握住我的手,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十指——他的手指长,把我的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

      "陆凛。"

      "嗯。"

      "闻雪,"我说,"是你身上的味道吧。"

      他低头看我,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跳着,暖黄的光打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你闻到了?"

      "雪松,"我说,"第一次在街上抓住你胳膊的时候我就闻到了。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味儿,后来你每次来给我治病我都偷偷吸。闻久了就记住了。"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他牵着我走出去。

      "闻雪挺好的,"我说,"就用这个名。"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握着我的那只手又紧了紧,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

      停车场里空荡荡的,他的黑色轿车停在角落的专属车位上,引擎盖在灯光下反着黑亮的光。我走过去自己拉开副驾门钻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关上门,发动引擎。

      "陆凛。"

      "嗯。"

      "你以后还接不接私活了?"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深色的眼瞳在车内的暖光里亮晶晶的。

      "接。"

      "只接我?"

      "只接你。"

      我低头系好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扣了两下,咔嗒一声。然后我靠在座椅里,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和外面灰白色的停车场天花板。

      后颈的腺体安安静静的,暖融融的,像有什么人在那里轻轻焐着。

      车开出去的时候阳光从地库出口灌进来,白花花的一片,我眯着眼往外看,春天的太阳亮得晃眼。

      "面包店的事,我回去算一下成本——"

      "不用算,"他说,"我给你投。"

      "不要你投。"

      "那你开店的钱从哪里来。"

      "我自己攒——"

      "一百头猪。"

      我偏头看他,他单手打方向盘拐弯,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下颌线还是那样锋利,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我靠在座椅里,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拉过来,十指扣紧了放在中央扶手上。

      "陆凛。"

      "嗯。"

      "一百头猪太多了,我们开个小店就够了。"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车在红灯前慢慢停下来。他把我们交握的手抬起来,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他说,"那就开个小店。"

      绿灯亮了,车滑出去,阳光从车窗涌进来,铺满了整个车厢。

      我攥着他的手指,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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