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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层模具 出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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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凛攥着我的手穿过停车场,步子迈得大,我被他拽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十指扣得很紧,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慢点——"
"怕你跑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被他塞进副驾。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雪松味重新把我裹住了。我靠在皮座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那股凛冽的、熟悉的气息灌进来,后颈的腺体猛地一跳,然后又酸又软地塌下去,像被人往骨头缝里灌了温水。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单手打方向盘倒车。我扭头看他侧脸,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滑过去,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低鸣声。
车开出去大概五分钟,他忽然伸手过来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左手。我没躲,他把我的手拉到中央扶手箱上搁着,拇指在我手背上一下一下摩挲着,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的指节。
"冷吗?"他问。
"不冷。"
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车停进公寓地库的时候我心里跳了一下。电梯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着,我盯着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看着它从B2跳到1、2、3……18、19。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没动。
"进来。"他回头看我。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在门上。我走过去,门锁指纹扫过"嘀"一声开了,他推开门侧身站着,让我先进。
我踏进玄关。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铺在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把整个空间映得温温吞吞的。茶几那瓶白玫瑰早就谢了,换了新的,是淡黄色的洋桔梗,在暖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空气里有淡淡的面粉和黄油的味道。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脚步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轻。然后我看见了厨房的方向——推拉门半开着,从缝隙里露出一截不锈钢的亮光,和原来那台烤箱长得一样但又不太一样。烤盘架上放着一只新的隔热手套,浅灰色的,边角压着一个烘焙模具的轮廓。
"烤箱换新的了。"他说。
我知道。那张纸条上写过。
"窗帘也换了,"他跟在我身后,声音很轻,"浅灰色,你看一眼。"
我偏头看向次卧的方向。门敞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窗帘确实换了颜色,比原来那个深灰浅了两个度,布料薄一些,透光。
"陆凛——"
"厨房冰箱第三层,"他打断我,"你去看一眼。"
我顿了一下,转身朝厨房走过去。冰箱拉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第三层的隔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那些东西——黄油、奶油、马斯卡彭奶酪,香草荚。和原来一样,一盒都没少,也没过期。但多了一样东西,放在最右边,一个透明的密封罐,里面装着一排小卡片。
我伸手把罐子拿出来,拧开盖子。卡片是手写的,每张都折得整整齐齐——
"少放十克糖。"
"烤箱预热两百度,上下火。"
"面粉过筛三次。"
"可颂叠层的时候手要快。"
一张一张翻过去,全是烘焙笔记。字迹硬朗利落,棱角分明,每张卡片最后都签着一个字母:L。
我攥着那摞卡片转过身。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双臂抱在胸前,落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你写的?"
"嗯。"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这些。"
"你走了之后,"他说,"我翻了你的菜谱本。你那个绿色封皮的笔记本放在烤箱旁边,上面全是手写的配方和备注。我把每一条都抄下来了,想着你回来的时候能用上。"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摞卡片。每一张都裁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毛刺,是他用美工刀一张一张切过的。卡片背面有的画了小图,圆圈代表打蛋器,箭头代表搅拌方向,简单粗暴但一目了然。
"陆凛——"我嗓子又堵了。
"别哭,"他走过来,伸手把我手里的罐子拿走了,"我抄了三十多张,还没抄完。你那个本子后面还有好几页,关于欧包的,我没看明白,等你回来教我。"
我站在冰箱前面,冷气从敞开的门里往外冒,他把冰箱门关上了。厨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下巴搁在我头顶上,雪松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后颈的腺体一热,那种熟悉的、温热的、绵软的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我整个人软下去,额头抵在他胸口。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
"我瘦了八斤。"
我愣了一下。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胛骨:"你瘦了八斤。咱俩扯平了。"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他低着头看我,暖黄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眼睛里有我看不太清楚的亮光。
"小满,我问你个事。"
"嗯。"
"你那天晚上在书房外面站了多久。"
我愣了一下:"你看见我了?"
"窗玻璃反光。"他说,"我看见门外站了个影子,但我没开门。"
"为什么没开。"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开门要说什么。我想了好几天怎么跟你解释,但每想一个版本都觉得不对。最后你问我的时候我还是没说出来。"
"那你现在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我,深色的眼瞳里映着厨房暖黄的光。过了好半天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陈家的联姻是我父亲三年前敲定的。我那时候觉得无所谓,反正没喜欢过谁,跟谁结婚都一样。后来你来了——"
"后来我来了你就该取消啊——"
"我那时候还没——"他停了停,"我那时候还没意识到。我以为你只是治病,治好了就走了。后来你不走了,每天给我做早饭、炖汤、在茶几上放花、蹲在沙发旁边吃蛋挞。我坐在沙发上看文件,闻见厨房飘出来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像个家了。"
他的拇指擦过我耳垂,凉丝丝的。
"但是我三十一年没谈过恋爱,顾小满。我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喜欢。我以为我对你好就够了,给你买了烤箱、换了窗帘、把你那间次卧的窗户改成朝南的。我以为这些就够了。"
"那你现在知道那叫什么了?"
"知道了。"他说,"你走了之后我坐了一夜,烟抽了两盒,茶几上那盘曲奇凉透了我也没舍得扔。第二天我去公司开了三个会,第二个会上我走神了,不知道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你蹲在茶几旁边仰头看我的样子。我那天下午就去跟我爸说了,婚约取消。"
他的拇指又擦了一下我的眼角。
"晚了半个月,"他说,"但没晚太多。"
我靠在他胸口没说话。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落地灯的暖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厨房地板上,重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楚哪一部分是他的轮廓哪一部分是我的。
"陆凛。"
"嗯。"
"你那个订婚宴——"
"假的。陈家小姐本来也没想嫁我,资源置换而已。她看见你之后比我还高兴,转头就打电话跟她爸说不结了。她爸气得摔了两个茶杯。"
我想起陈薇临走时那句话,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她人挺好的。"
"嗯。比我强。"
我抬头看他。他垂着眼看着我,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等我开口说什么。
"我饿了,"我说,"你煮的面条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我转身打开冰箱:"面在第二层,我买了挂面,还有鸡蛋。你上次说我煮面条水开了才能下面——"
"你边说我边看着,"我跟过去站在他身后,"别煮坨了。"
他弯腰拿鸡蛋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银链子从领口滑出来,细细的链节在暖光里闪了一下。我伸手碰了一下那条链子,指尖贴着金属的一小截凉意。
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手缩回来,"你煮面吧。"
那天晚上我们一人捧了一碗挂面坐在餐桌对面。面是他煮的,我调的汤底——酱油、醋、一点香油、一勺剁椒,滚水一冲,香气扑鼻。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脆脆的,我把自己的蛋夹给他,他又夹回来。
"你吃。"
"你瘦了。"
"你才瘦了八斤——"
他把我夹过去的蛋又夹回来,按在我碗里:"别争了。"
我低头吃面。面条煮得稍微过了一点,软软的但不算坨,裹着汤汁吸进嘴里,热乎乎的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暖透了。
面吃完了他收碗。我站起来要帮忙,他抬手挡了一下:"坐着。"
"你会洗碗吗?"
"会。"
"你上次洗碗把洗洁精倒了一整瓶——"
"这次倒了一半。"
我靠在椅背上看他站在水槽前面洗碗,背影被厨房的灯拉得很长,肩膀宽宽的,颈子微微弯着。他把碗冲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拧了抹布把灶台擦了擦——只擦了他用过的那一块。
我站起来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抹布接过来,把整片灶台都擦了一遍。
"你擦的不干净,"我说,"油渍还在。"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擦灶台,没说话。但我余光里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站在次卧门口,犹豫了一下。陆凛从主卧出来,换了身灰色睡袍,头发有点潮,大概是洗了澡。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嗯。"
我推开门往里走了一步,然后回头看他。他站在走廊里,暖黄的夜灯从头顶照下来,睡袍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锁骨上那根银链子又在灯下闪了一下。
"陆凛。"
"嗯。"
"那套模具,"我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搬进来之前。"
"之前多久?"
他顿了一下:"你第一次来公寓治病那天,你走了之后我下的单。"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后颈的腺体暖暖地跳了两下。第一次来治病那天,我在他沙发上睡着,醒了就走,连杯水都没喝完。那时候我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在街上抓住他胳膊说"接私活吗"的陌生人。
他从那时候就开始准备烤箱了。
"快去睡,"他说,"明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你会做早饭?"
"煎蛋。"
"你上次煎蛋糊了——"
"这次不糊。"
他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掌心干燥温热,和那天在出租屋楼道里揉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满。"
"嗯?"
"别走了。"
我看着他,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等一个答案。
"不走了,"我说,"你早点睡。"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浅灰色的窗帘透着一层薄薄的银白光线。新窗帘的布料比原来薄,月光能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柔和的光。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十九楼的高度,城市在脚下铺成一片灯海,车流在远处缓慢地移动着,像金色的河。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枕头换了新的棉布套,干干净净的纯棉味道。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渗着那股雪松味,淡淡的,像冬天推开一扇木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