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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保护 周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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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黄昏散尽,屋内只剩一片沉寂。
父亲争执的模样、脸颊残留的灼痛、母亲短暂易碎的拥抱,一幕幕在江念屿脑海盘旋,久久不散。
恍惚间,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考完便是假期,可那些窒息的过往从未真正翻篇。站在考试的节点,江念屿满心只剩仓皇的逃离,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开心底积压的阴霾。
清晨天光清淡,他走出家门,街道被浅浅晨光铺满。不远处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轮廓渐渐清晰,是徐迟。
心底骤然纷乱,江念屿忍不住暗自揣测,对方是不是专程在等他。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装作视而不见,低头快步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还是如期落下。
“江念屿。”
少年音色清浅,揉在晨间风里。江念屿脚步顿住,抬眼望向他。
徐迟眼底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意:“这么巧,在这里碰到你。”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学校?”
江念屿望着他,心底泛起酸涩。教室里的流言蜚语、旁人异样的目光尽数涌上心头,他轻声问:“你不怕被别人看见吗?”
徐迟骤然沉默。
晨风卷过路边落叶,气氛骤然凝滞。
片刻后,江念屿主动错开沉重的氛围:“算了,先走吧,去吃早饭。”
两人一路前行,一路静默。许久,徐迟才再度开口。
“江念屿,等考完试,我告诉你上次让你等的那件事。”
短短一句,像细刺扎在心口。
那些被刻意压下、快要掩埋的伤痛再次翻涌,心口漫开一阵清晰的钝痛。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最终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嗯。”
无喜无盼,只剩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徐迟瞥见他低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像不小心说错话的孩子。
嘴唇轻轻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解释。
整条街道安安静静,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路沉默走到校门口。
分别之际,徐迟放轻声音:“好好考。”
江念屿压下心底所有纷乱,低声回应:“你也是。”
二人各怀心事,背向而行。
那桩悬置许久的答案,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静静落在考试落幕之后。
第一场语文考题看似顺手,白纸黑字规整清晰,可江念屿的心神早已彻底涣散。
他坐在考场里,指尖攥着笔杆微微发僵,眼前是规整的试卷,脑海里翻涌的全是过往的碎片。
被孤立的冷眼、被诋毁的难堪、徐迟忽冷忽热的疏离、那句扎入骨髓的“怪物”……一桩桩、一遍遍反复碾压他紧绷的神经。
他一边强迫自己落笔答题,一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怕那个迟到的真相,怕等来的不是救赎,是又一次彻头彻尾的否定与伤害。
抬眼望向窗外,校园景致正好。
老树枝桠间蜷着一只懒猫,晒着暖阳沉沉休憩,安然又惬意。
世间万物皆有归处,唯独他被困在无边无尽的煎熬里,不得解脱。
江念屿静静望着,失神良久,直到耳边响起落幕铃声,才骤然回神。
铃声落尽,人潮散尽。
方才喧闹的教室瞬间空旷冷清,刺骨的孤独悄然覆满周身。
周遭人声鼎沸的喧闹都与他无关,热闹是所有人的,他只剩满身疲惫与寒凉。
他背起书包,独自走出校门。
正午日光炽烈,暖意铺遍周身,却暖不透心底沉沉的寒凉。
短暂午休转瞬即逝,下午的考试如期而来。
心绪依旧沉坠,半分松弛不得,整整半天,他始终悬在忐忑与煎熬之间,寸寸熬着时间。
考完走出教室,徐迟正安静站在班门口。
他不多言语,自然上前接过江念屿沉重的书包,挎在自己肩头。
两人并肩返程,一路无话。周遭同学嬉笑打闹,热闹尽数属于旁人,他们之间只剩无声的沉默。
太多情绪堵在喉间,无人先开口打破僵局。
沉默拉扯出细碎的尴尬,江念屿反复揣测他的用意,心绪越想越乱。
可即便满心局促,这样并肩同行的片刻,心底隐秘的欢喜亦是真切的。
抵达小区门口,江念屿停下脚步。
“谢谢你,徐迟,送我回来。”
晚风纷乱,搅乱心绪。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恍惚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眷恋。
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是他太过贪心,自作多情臆想的不舍。
江念屿正要转身走进小区,手腕骤然被攥住,下一瞬,便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他浑身一僵,猝不及防:“你干什么?”
“别乱动,江念屿,就让我抱一会儿。”
昏黄路灯缓缓洒落,将两个沉默的少年温柔笼罩。
世间喧嚣尽数退去,这一刻滚烫又易碎,深深烙印在江念屿心底。
良久,徐迟才缓缓松开他。
“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走吧,”江念屿嗓音微微发哑。
“嗯。”
楼道微凉的风扑面而来,胸口残留的温度尚未散尽,心绪早已乱作一团狼藉。
家门口的台阶上,蜷坐着一个陌生少年,双膝收拢,将头埋在臂弯里。
“同学,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少年抬头看向他,眼神直白:“你是江念屿?”
“是我,有事吗?”
“让我进去。”
江念屿神经骤然绷紧,语气带着戒备:“凭什么?”
少年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我是你爸爸的儿子。”
一句话轰然落下,江念屿大脑瞬间空白。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爸不管我了,我只能来找你。”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被抛下的酸涩滋味猛地席卷而来,心口堵得发闷。说不清是同情,还是看见了另一个狼狈无助的自己。
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
“你别哭啊。”见他泛红的眼角,少年瞬间手足无措。
江念屿没有应声,侧身拉开门:“进来吧。”
他近乎逃离般躲进卧室,关上房门隔绝外界的一切。
指尖微微发颤,他将尘封的号码从黑名单放出,拨通了那通不愿触碰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男人慌乱的声音:“念屿?”
“你的儿子,现在在我家里。”
对方匆忙道歉:“啊,对不起啊儿子……”
“别这么叫我。”江念屿冷冷打断。
“好好好,念屿,能不能让小野暂时住你那边?我和你阿姨这几天有事,实在抽不开身……”
不等对方说完,江念屿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归于死寂,房间里只剩他一人,心口沉沉下坠。
方才尚且触手可及的温柔暖意,转瞬便被冰冷的现实拖入泥潭。
走出卧室,陈野蜷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
一丝怜悯掠过心底,随即只剩刺骨的自嘲。对方至少拥有过完整的家庭,而他一无所有,根本谈不上同情谁。
他走到少年面前,轻声开口:“你叫什么?”
“陈野。”
“今晚你睡客房。”
江念屿不再多言。两个毫无羁绊的人,日子沉闷又滞涩地往前捱着。
他煎熬等候的第三天,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期待与恐慌死死纠缠,他迫切想要揭晓悬置已久的答案,又害怕掀开帷幕后,是更深的破碎。
抵达约定地点时,徐迟早已等候在此。
看见他走近,少年即刻迈步迎上。
江念屿心跳骤然失序,四肢紧绷,直到听见对方出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江念屿,之前我让你等着,就是想把全部真相告诉你。”
江念屿眼眶发热,声音微微发颤:“那你说,从你忽然冷淡我的那天起,把一切说清楚,不要骗我。”
徐迟喉结艰难滚动,指节不自觉攥紧衣角,眼底覆着浓重的疲惫与伤痕。
“我故意疏远你,是为了保护你。
我父亲嗜赌,输得一无所有,连我母亲都被当作赌债抵押。
当初你帮过的那个壮汉,就是讨债的人。
在你救我之后没过数月,那群人找到我,放话债不还清,就对你下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江念屿声音发颤,心口像是被狠狠揉碎,“为什么要隐瞒,要这样对我?”
“那些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
江念屿骤然恍然,从前那些刻意的偶遇、莫名的疏离,从来都不是巧合。原来徐迟一直独自挡在暗处,替他隔绝所有危险。
可纵使初衷是保护,长久的隐瞒与疏离,依旧将他拖入无尽煎熬。
泪水无声坠落,下颌微微发抖。
他心疼徐迟背负的苦难,可那些日夜的委屈与自我否定,亦是千真万确的疼痛。
两种情绪死死纠缠,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带着浓重的哭腔,轻声哽咽:“那债,还清了?”
“嗯,还清了。”
“可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积压已久的委屈轰然决堤,“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只能一遍遍否定自己,以为是你嫌弃我。
全班排挤、欺辱我的时候,我无数次望向人群盼你出现,你却一次都没有站出来。”
泪水模糊视线,字字皆是钝痛。
“我真的很讨厌你。当初你说的那句‘怪物’,钉在我无数个失眠夜里,我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徐迟上前,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胸腔微微震颤,一遍遍低声致歉。
“对不起。我本打算把这些永远埋藏,可我做不到,谁叫你曾经对我那么好。”
靠在徐迟怀里,江念屿才彻底看清,这个永远明媚耀眼的少年,独自背负了满身伤痕与黑暗。
光鲜只是外壳,内里早已满目疮痍。
“徐迟,我心疼你。”他埋在少年肩头,声音潮湿软糯。
从前他以为徐迟的阳光源于安稳顺遂,原来从来不是。
“不值得心疼。”徐迟声线轻柔,带着无尽无力。
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崩塌,江念屿在他怀里落泪。
温热的掌心轻轻抚过他的发丝,温柔克制,极尽迁就。
“都过去了……那,你愿意原谅我吗?”
江念屿贴着他的胸口,爱恨翻涌,被孤立、被诋毁、独自难熬的日夜历历在目。
齿尖轻咬唇肉,他固执地吐出两个字:“不可以。”
闻言,徐迟没有半分逼迫,只漾开一抹苦涩的笑意。
“好吧,那我慢慢努力,一点点弥补。别哭了。”
他的温柔依旧如故,可江念屿心底积攒的委屈、拉扯与破碎,半分也无法轻易消解。
“我该回家了。”他轻轻退开。
“嗯,路上小心。”
江念屿抬步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轻声开口:“你不送我吗?”
徐迟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快步走到他身侧,陪他一同往小区走去。
路上,江念屿瞥见他的耳机外壳通红,想来是长久佩戴,被体温焐得滚烫。
快到小区门口,手机忽然接连震动。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陈野的未接来电。
他指尖微顿,无视接连弹出的来电提示,抬手推开家门,迈步走了进去。
所有温柔与心动尽数留在身后,迎接他的,依旧是一地冰冷又真实的现实。
他这一生,好像永远抓不住片刻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