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忘》门大秋

4、短暂 早晨的

　　早晨的空气很清爽，今天江念屿难得不用闹钟叫醒，一觉自然醒来。
　　阳光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暖意融融。他走出卧室，飞快地刷牙洗脸，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厨房里煮着鸡蛋，他窝在沙发上边玩手机边吃零食，整个人格外松弛。
　　这是他为数不多、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安稳早晨，平淡，却足够治愈。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江念屿心里纳闷，这个时间会是谁？他并没有点外卖。起身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早就抛下他的父亲，还有对方再婚的妻子。
　　刚才所有松弛惬意的情绪，一瞬间尽数沉落谷底。
　　他心口骤然一冷，心底只剩一个荒唐的念头，他们怎么还有脸来。
　　“你们来干嘛？我不欢迎你们。”
　　“你怎么跟你爸爸这么说话的？”
　　“我爸？”江念屿扯了扯嘴角，心口堵得发闷，“小时候你就抛下我和我妈，你算什么爸爸？”
　　他父亲的新妻子皱了皱眉，出声劝慰：“念屿，我们也是好心过来看看你，毕竟是一家人。”
　　“谁跟你们是一家人，不要恶心我。”江念屿攥紧门把手，声音微微发颤，“当初在我很小的时候你一走了之，现在突然找上门，装什么好人。”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知道从前的事对不起你，但我现在想弥补。”
　　“弥补？”江念屿笑不出来，鼻尖阵阵发酸，“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如今才想起弥补？我不需要。
　　你们走吧。”
　　迟到的温柔比草贱，他早就不需要了。
　　说完他就要关门，父亲伸手抵住门板，力道很大，房门没能合上。
　　“我们好好聊聊，可以吗？”
　　江念屿靠在门槛边和两人僵持许久，内心一团纷乱，最后还是哑着嗓子，侧身让他们走进屋子。
　　“你们想聊什么？聊我，还是聊你家里那个宝贝儿子？”
　　那位阿姨语气温柔，听上去满是体谅：“不是那样的，我和你爸爸打算接你回那边一起住，想要弥补你缺失的童年。
　　你妈妈已经重新组建家庭，你一个人独自住在这里，做长辈的实在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江念屿扯了扯唇角，心口像是被重物死死困住，闷得发疼，“当初你们分开的时候，你们有半分担心过我吗？
　　这么多年，一通消息，一次探望都没有。
　　偏偏等到我快要升高三，最难熬的阶段，突然跑来和我说弥补。
　　你不觉得格外可笑吗？我看你们根本不是心疼我，是想让我回去，给你家的宝贝儿子陪读罢了。
　　你不配做我的父亲，我也不需要这份迟来的弥补，只让我觉得恶心。”
　　他早就看清了，他们从来不是愧疚，只是自私。
　　他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一声清脆的巴掌率先落在他的脸上。
　　力道很重，半边脸颊瞬间发烫发麻。
　　江念屿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下一秒，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一滴滴安静顺着脸颊滑落。
　　他没有嘶吼喊叫，声音轻轻发颤：“你打够了吗？”
　　父亲的嘴唇不停哆嗦，眼神慌乱，语气仓促又无力：“爸爸不是故意的……”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江念屿本能猛地向后躲闪，避开那只手，心底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永远都是可以随意打骂、随意敷衍的那个多余的人。
　　“你们滚，全都滚，再也不要来这里。”
　　他的声音越抖越厉害，压抑多年的委屈全部翻涌而出，“小时候我眼巴巴盼着你来陪我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在。
　　现在我的日子好不容易安稳下来，才想起还有我这个儿子？
　　别再假惺惺了，我不需要。滚啊。”
　　说出最后两个字时，江念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喉咙酸涩得几乎无法呼吸。
　　大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他呆呆站了片刻，目光无意识望向厨房，才发现早上煮鸡蛋的锅早已烧干了水，炉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
　　就像他短暂的安稳，悄无声息，就被毁掉了。
　　无边的委屈猛地将他包裹，凭什么他的命运如此坎坷？属于他的幸福，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眼泪止不住地坠落，他慢慢蹲坐在地板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一个灰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就此消失，是不是往后再也不用承受这些委屈，不必受人欺负。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渐渐变大，哗哗的雨声，仿佛读懂了他心底的难过，陪着他一同宣泄情绪。
　　片刻之后，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
　　他浑浑噩噩，几乎没有听清门外的动静。
　　心底悄悄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会不会是妈妈回来了？他甚至以为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真的太需要有人来救他一次了。
　　可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来到他的面前。
　　母亲看见蜷缩在地、泪流不止的江念屿，眼底满是心疼。
　　她没有急着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弯腰紧紧抱住他，手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声音带着颤抖：“我的宝贝太苦了，妈妈来晚了。”
　　江念屿埋进母亲温暖的怀抱，积攒许久的委屈彻底崩塌，嗓音沙哑发颤：“妈妈，我真的好累。
　　刚刚我好害怕，我以为你也会和爸爸一样，丢下我，不要我了。”
　　母亲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声音轻柔安稳，稳稳兜住他濒临崩溃的情绪：“傻孩子，妈妈永远不会丢下你。妈妈是你唯一的护盾。”
　　江念屿轻轻应了一声，眼眶依旧通红。
　　他贪恋地缩在她的怀里，这份温暖安稳踏实，是毫无保留的包容，是从小到大他最安心的归宿。
　　这份暖意和徐迟的温柔全然不同。
　　徐迟的拥抱温柔克制，藏着无从言说的秘密，让他心慌又心动；而母亲的怀抱，可以让他卸下所有伪装。
　　连日积攒的压抑、委屈与疲惫席卷而来，他靠着她，在这份温暖之中，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绵长，一直睡到夜幕降临。
　　他揉着双眼走出卧室，鼻尖立刻萦绕起熟悉的饭菜香气。
　　母亲正站在厨房忙碌，浓浓的烟火气，让这间冷清的屋子难得拥有了家的温度。
　　那一刻他甚至贪心的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宝贝醒啦？快过来，晚饭做好了，赶紧坐下吃饭。”
　　满满一桌子全是他爱吃的菜，热气腾腾，温柔的香气将他包裹。
　　他低头扒着米饭，好不容易从悲伤的情绪里缓过来，心底刚刚升起一丝暖意，母亲的手机忽然响起，江念屿的心猛地一紧。
　　他莫名预感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快要留不住了。
　　简短的几句通话结束，她的眉眼染上焦急，匆忙收拾物品准备离开。
　　江念屿的心骤然一空，放下碗筷，带着浓重的不舍轻声开口：“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是……王叔出事了吗？”
　　母亲点了点头，语气仓促又无奈：“嗯，你王叔住院了。”
　　江念屿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情况严重吗？”
　　“目前还不清楚，宝贝乖乖在家，别胡思乱想，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妈妈改天一定抽空过来看你。”
　　她匆匆叮嘱几句，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满屋的暖意骤然消散。
　　江念屿呆呆坐在餐桌前，望着一桌子没有吃完的饭菜，鼻尖酸涩发胀。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水光，他用力抿紧泛白的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好像永远都是那个被剩下的人。
　　短暂被偏爱一次，又很快被打回孤独里。
　　为什么属于他的温柔总是这般短暂？
　　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光亮与暖意，转瞬之间，就彻底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