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忘》门大秋

3、碰见 走回教

　　走回教室的路上，那两个字反反复复在江念屿脑海打转。徐迟让他等着，可他到底要等什么？
　　江念屿猜不透徐迟究竟要自己等什么，一点头绪都没有，更不曾料到，教室里早有一场难堪的恶意，正静悄悄等着他。
　　回班的风很轻，空气清和，明明是很舒服的光景，他心里甚至悄悄浮起一丝微弱的期许，可一踏入教室，沉闷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包裹住江念屿。
　　他像懵懵懂懂撞进狼群里的小羊，一点防备都没有。
　　江念屿刚坐在位置上，身后就凑过来两个男生，刻薄的话语直直砸进他耳朵里。
　　“这不就是咱们班那个小娘炮吗？”
　　“你不是同性恋吗？可别传染给我们。”
　　周围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就是就是，离远点，别恶心人。”
　　不知是谁先扔来纸团，紧接着书本也接二连三地朝他砸过来。江念屿不想就这么缩着躲开，下意识捡起落在身上的书想要抵挡，可这份挣扎，只换来一阵更加刺耳的嘲笑。
　　他不住地在人群里搜寻徐迟的身影。
　　心底藏着一份卑微又可笑的期望，多希望徐迟能像自己幻想里的英雄那样站出来，替自己挡住这些伤人的语言。
　　可视线扫过一圈，他始终没有找到徐迟。
　　上课铃声响起，起哄的人才渐渐散去。
　　喧闹褪去之后，他掌心尖锐的痛感才慢慢浮现。
　　方才太过紧绷，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已经渗出血珠。
　　他没有在意，心底藏着两份念想。
　　一方面，他竟荒唐地期盼徐迟能撞见刚刚那一幕，看见自己的狼狈，不知道会不会心疼，另一方面学业不能耽误，他的数学本就薄弱，上课绝不能分心走神。
　　他从抽屉里抽出纸巾，胡乱擦干净掌心渗出的血迹。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没有见到徐迟。不安在心底蔓延，忍不住胡思乱想，对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可转瞬之间，那些刺耳的嘲讽再次浮现在脑海，硬生生压下了这份担忧。
　　江念屿深深吸了口气，整理好纷乱的情绪，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向课本。
　　这一堂课，他听得格外专注，专注到几乎忽略掌心残留的刺痛。
　　放学走出校门，校门口那棵大树枝繁叶茂，阳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跨出校门的那一刻，久违的自由感涌上心头，教室里那些嘲讽与压抑仿佛瞬间消散。
　　晚风轻柔，他微微眯起双眼，任由晚风拂过脸颊。
　　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团乌黑的小东西。
　　江念屿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低呼一声。
　　“我靠，小猫咪你怎么突然出来吓我呀。”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觉得这份反应有些幼稚。
　　小猫浑身乌黑，圆溜溜的模样乖巧又惹人怜爱，黏在他的脚边不肯离开。
　　他轻声对着小猫商量：“哥哥现在没空，等晚上过来给你带吃的好不好？要是答应的话，就喵一声。”
　　话音刚落，小猫果真轻轻“喵”了一声。
　　“好嘞，我知道啦。记得乖乖躲好，我先回家了。”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他完全没有心思做饭或是写作业，只想一头栽在床上好好休息。
　　躺上床后，他拿起手机定好闹钟，困意很快席卷而来，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梦里，江念屿独自站在滂沱大雨之中。
　　雨幕里，他看见徐迟静静躺在积水里，雨水被血色染红。他浑身发抖，崩溃跪倒在地，伸手紧紧抱住对方冰冷的身体。
　　滚烫的泪珠一滴滴落在徐迟的脸颊，他死死抱着人，心底只剩下一个卑微的愿望，只求徐迟能够睁开眼，再看自己一眼。
　　刺耳的闹钟骤然响起，猛地将他拉出噩梦。
　　江念屿迷迷糊糊揉了揉双眼，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才发觉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空腹的饥饿感阵阵袭来，他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带上答应带给小黑猫的零食。
　　门外裹挟着凉意的晚风钻进衣领，寒意扑面而来，秋冬似乎快要来临。
　　他回到傍晚遇见小猫的地方，轻声呼唤。
　　本以为小家伙早已离开，沉寂的草丛里却传来一声细软的喵呜，原来这小东西，和他一样才刚刚睡醒。
　　“你到底是小猪还是小猫呀，这么能睡。”
　　小黑蹭了蹭他，小小的肉垫扒在他的手背上。
　　江念屿低笑出声：“好好好，算我不该打趣你。
　　这个给你，是猫条，就当赔礼啦，要原谅我哦。”
　　看着小猫埋头吃得香甜，饥饿感再次涌了上来。
　　“你慢慢吃，我去找点东西填肚子。”
　　就在准备去觅食的路上，他看见了徐迟。
　　说不清此刻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徐迟很快察觉到他的存在，快步走到他面前，让江念屿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他一眼就瞥见徐迟手臂上突兀的伤口，话语脱口而出：“你手臂怎么了？打架了？”
　　徐迟张了张嘴，支支吾吾，话语含糊不清。
　　江念屿没耐心继续僵持，直接拉着人走向附近的药店，打算买些处理伤口的用品。
　　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时，他的耳尖莫名发烫，只能暗自安慰自己，大概是夜晚气温回暖的缘故。
　　江念屿开口追问：“你今天怎么回事？
　　下午的数学课为什么没来？手上的伤又是怎么弄的？你要是不肯说实话，我就拿酒精直接往伤口上抹，疼死你！”
　　不知是不是这句威胁起了作用，或是另有缘由，他看见徐迟的唇角极淡地向上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下午家里出了事，班主任通知我先回家了。
　　至于伤口……”徐迟顿了顿，语气迟疑，“我打架了。”
　　“打架？谁打的你？”
　　对上徐迟骤然沉默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追问又被他咽了回去。
　　徐迟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是我爸。”
　　少年垂着眼，模样委屈得像只小动物，安静地等待着一丝安慰。
　　积压许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江念屿望着他：“那你之前在后操场对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那天你跟我说的‘等着’，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说。”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良久，江念屿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走吧，陪我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他刚起身，徐迟忽然留意到他手掌尚未愈合的伤口，伸手按住他，执意要替他消毒。
　　徐迟拿出药水与棉签，准备给他处理伤口。
　　酒精触碰破损皮肉的一瞬，细密尖锐的痛感猛地袭来。江念屿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觉得对方是在借机捉弄自己，皱着眉开口：“徐迟，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好疼。”
　　徐迟淡淡开口：“没有。”
　　话音落下，他微微低头，朝着江念屿的掌心轻轻吹了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少年的耳尖瞬间烧得滚烫。
　　“别吹了，听到没有！”江念屿慌忙收回手，“走了，我知道有家面很好吃，我请你，就当今天碰巧遇上的缘分。”
　　走进面馆，他朝着老板喊道：“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徐迟侧过头看向他，轻声问道：“你不喜欢香菜？”
　　“嗯，对啊。”
　　浓郁的牛肉香气扑面而来，空荡荡的胃被勾起饥饿。江念屿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醇厚的汤汁裹着温热的面条在舌尖化开，暖意填满整个肠胃。只是面汤温度太高，滚烫的热气烫得他微微蹙眉，下意识抿了抿发烫的唇角。
　　这副窘迫的模样尽数落入徐迟眼底。
　　少年没有出声，悄悄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嗓音温柔带着纵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念屿放慢动作，细细吃完一整碗面。
　　放下碗筷时，浑身都裹着暖意，连日积攒的疲惫仿佛都被一碗热面抚平。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低声感叹：“好饱。”
　　身旁的少年勾起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打趣他：“跟猪一样。”
　　听见这句调侃，江念屿耳尖微热，恼怒地瞪了对方一眼：“滚。”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分别的时刻到了。他收拾好情绪看向身旁的徐迟，轻声道别：“我要回家了，徐迟拜拜。”
　　徐迟淡淡应声，音色清浅：“嗯。”
　　他笑着补充：“大后天学校见。”
　　徐迟依旧只是简单应了一声，安静得不像话。
　　江念屿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徐迟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轻得快要消散在晚风里的低语。
　　那句温柔的「我也期待和你见面」融进夜色，他一点都没有听见。
　　江念屿慢慢走回小区门口，老旧楼道的灯罩晕开泛黄的光晕，晚风拂过，灯光轻轻晃动，蒙上一层朦胧柔和的滤镜。
　　楼道安安静静，墙面晃动着他与灯光交织的影子。
　　推开门，屋内冷清安静。
　　放下随身物品后，他第一件事便是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刷掉白日的疲惫。
　　今晚和徐迟相处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徐迟低头给他吹伤口的模样，温热气息拂过掌心的触感，每一幕都清晰真切。
　　想到这里，他的耳根再次悄悄发烫，心底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羞涩。
　　江念屿躺到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里一会儿浮现为徐迟处理手臂伤口的画面，一会儿是两人一起吃面的场景。
　　纷乱复杂的情绪包裹着他，白日教室里压抑的痛苦已经褪去，只剩下淡淡的困意。
　　睡意缓缓袭来，思绪慢慢下沉，江念屿就这样带着这些细碎温柔的画面，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他还不知道，这份偷来的安宁，很快就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