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忘》门大秋

2、等着 藏在心

　　藏在心底小心翼翼收好的那份喜欢，在这句话落下之后，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从这一刻起，他真的成了别人口中的怪物。
　　落日最后的光一点点褪干净，细碎的雨毫无预兆落了下来。
　　冰凉的雨打在他脸上，混着止不住的眼泪，至少雨水可以遮住他狼狈崩溃的样子。
　　空荡荡的小道上安安静静，听不到旁人的动静。
　　他甚至荒唐地觉得，这场雨是老天在可怜他，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
　　雨水浸透校服布料，寒意顺着四肢往骨头里钻。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家门口，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往常暖黄的灯光，没有母亲温柔的问候，一点家的烟火气都没有。
　　鞋柜上平放着一张纸条。
　　他指尖发颤，慢慢把纸展开，熟悉的字迹落在眼底：
　　我要和王叔准备结婚，以后有空我们会回来看你，有事给我发消息，妈妈永远爱你。
　　短短一行字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上气。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一点点晕开纸上的墨迹。不久前徐迟那句伤人的话还扎在心上，所有人都在排挤他，现在就连一直陪着他的母亲，也要开始属于她自己的新生活。
　　他靠着冰冷的门板站在雨里，积攒许久的委屈和绝望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就被这个世界丢下了。
　　他顺着门板滑坐在鞋柜边，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低声哭了出来。
　　从小到大所有孤单、委屈和不甘，全都随着眼泪倾泻而下。
　　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离开了家，如今母亲也要奔赴新的人生，不再是他唯一的依靠。
　　那个曾经被他当作光一样的少年，亲口把他定义成怪物，毫不犹豫推开了他。
　　他从前还抱着一点微弱的期待，至少还有妈妈，还有靠近过他的徐迟，日子或许还有盼头。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前路白茫茫一片，他看不清方向。
　　窗外雷声闷闷滚过，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嘲讽他一团糟的人生。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多少人真心疼他。好不容易抓住一点点温暖，消失得却这样快，他连伸手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世间所有温柔都是短暂的，到最后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他蜷缩在冰凉的地面，手指紧紧攥住徐迟送他的平安挂件，那块小小的饰物摸起来一片冰凉，再也暖不起来。
　　心底反反复复地想问，为什么他的人生只剩下孤独和难过，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拉他一把。
　　他曾经以为徐迟能带他走出黑暗，到头来，这束光亲手把他推进更深的深渊。
　　雷声不断在窗外轰鸣，连日积攒的疲惫和难过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他慢慢沉沉睡去。
　　他才十七岁，本该拥有鲜活热闹的青春，却要接连承受离别和旁人的冷眼，命运实在太过苛刻。
　　但他不想就这样垮掉。
　　日子再难熬，心底始终留着一点念想：再坚持一年，等到高考结束，他就能拥有自由。
　　去到大学，认识新的人，交到朋友，重新好好过日子。
　　上学的路上再也没有并肩同行的身影。
　　走到那棵泛黄的树下，他才恍然发觉秋天已经来了。
　　一片干枯的叶子轻轻飘落，落在他单薄的掌心。
　　踏进教室的那一刻，一道道目光沉沉地压在他身上，其中也包括徐迟那个方向。
　　他不敢抬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
　　周围的同学依旧说笑打闹，可落在他身上打量的视线，一刻都没有消失。
　　下课之后，那些目光不再刻意掩饰。有人路过他的座位时刻意绕开脚步，细碎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几句冷淡的话扎得人心口发疼。
　　“就是他对吧。”
　　“难怪徐迟不愿意跟他坐在一起。”
　　“想想确实有点吓人。”
　　他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影子。指尖用力攥紧笔杆，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上课的时候老师点他的名字回答问题，他撑着身子站起来的瞬间，后排压抑的嗤笑声清晰地传来。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勉强说完答案，匆匆坐下，再也不敢抬起头。
　　余光总能看见徐迟。
　　他坐在新的位置上，和旁边的男生说说笑笑，依旧耀眼夺目，仿佛后操场那些伤人的话语从未说过，仿佛江念屿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两人不过隔着几排课桌，中间却像是立起一堵冰冷厚重、永远跨不过去的高墙。
　　大课间，他鼓起勇气想起身去洗手间。刚站起身，旁边两个男生下意识往旁边躲开，毫不掩饰的话语直直落进他耳里。
　　“还好徐迟跟他划清界限了，不然别人总要乱传闲话。”
　　“谁愿意沾上这种流言，更何况他本来就……”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没说出口的恶意，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脚步猛地顿住，心底生出一份卑微又可笑的奢望。他悄悄望向徐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这些议论。
　　他多希望徐迟可以站出来说一句话，告诉他那天只是气话，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抱他一下也好。
　　他定定看着徐迟，清楚看见对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到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徐迟选择沉默，任由流言和恶意一层一层包裹住他。
　　体育课自由活动，同学们四散离开，空旷的看台台阶上，只剩下他和徐迟两个人。
　　他独自坐在台阶上出神，一道影子忽然笼罩下来。他猛地抬头，对上徐迟的视线。
　　他心里乱成一团，明明是徐迟厌恶他，说他令人不适，现在为什么又主动走到自己面前？
　　“你干什么？”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徐迟一开口，就让他的心绪再次翻涌起来，慌乱之中还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他低声问：“你现在……还好吗？”
　　一股酸涩的苦味漫上喉咙，只觉得无比讽刺。
　　还能怎么样呢？像一个供人取笑的小丑，独自承受所有人异样的眼光。
　　就在他准备开口回应的时候，徐迟忽然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只留下简短两个字：“等着。”
　　他怔怔望着徐迟的眼睛，清楚看见对方眼底水光晃动，眼泪快要落下来。不等他反应，徐迟转身飞快跑开，原地只剩下他一个人愣在那里。
　　徐迟究竟要他等什么？明明当初是他亲口推开自己，现在又突如其来丢下一句等待。
　　他的心里乱糟糟的，完全猜不透徐迟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