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忘》门大秋

1、怪物 在江念

　　在江念屿的脑海里，“怪物”这两个字，永远在耳边反复回荡。
　　那短短两个字，如同灼烫的烙印，怎么都抹不掉。徐迟随口一句评价，困住了他无数个夜晚。无形的声音日夜在耳畔盘旋，寒意顺着喉咙沉落胸腔，在心口久久散不去。
　　那年的夏天明明很热又吵，于他而言，却冷得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唯独徐迟，是整片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温暖。
　　徐迟是高二新来的转校生。开学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蓝色袖口轻轻滑落，露出一截干净清瘦的小麦色手臂。窗外聒噪的蝉鸣忽然停顿一瞬，江念屿下意识抬头，正好撞见阳光落进徐迟含笑的眼底，温柔得不像话。
　　徐迟的目光轻轻扫过整间教室，最后稳稳落在江念屿的身旁。
　　徐迟太耀眼了。成绩拔尖，篮球出众，笑起来左脸颊嵌着一枚浅浅的梨涡。班里所有人都争先恐后想和他交好。
　　而江念屿，只是坐在他身侧，默默无闻、沉默寡言的小透明。
　　那时的江念屿从不敢妄想，他和这样耀眼的人，会产生交集。
　　傍晚的晚风带着凉意，江念屿结束一天的兼职，沿着僻静昏暗的小巷慢慢往家走。巷深处骤然传来杂乱的打斗争执声，其中一道清亮的少年声线，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
　　像徐迟。
　　江念屿本能地想转身离开。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本该毫无瓜葛。
　　可心底那点不安和担忧死死攥住他，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漆黑巷底冲去。他潦草想着，就当今晚，做一次好心的路人。
　　冲进巷子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是徐迟。
　　那个永远干净阳光、一身坦荡的少年，此刻衣衫凌乱，衣角沾着刺眼的血迹。他身上那层耀眼温柔的光芒，碎得七零八落。
　　那样美好的人，怎么会卷入这样混乱的纷争里？
　　来不及多想，江念屿抬手将自己打工换来、准备当作宵夜的饭菜，狠狠朝着对面闹事的壮汉脸上扔去。那一刻他甚至无暇心疼那顿落空的晚饭，满心满眼只有狼狈的徐迟。
　　混乱停顿的瞬间，两人猝然对视。
　　眼底都带着几分慌乱窘迫，窘迫地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江念屿一把攥住徐迟的手腕，拔高声音：“快跑！”
　　他们就这样十指相扣，逃离了那条昏暗压抑的小巷。
　　掌心相贴的温度滚烫，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底。耳边是两人急促又重叠的喘息声，晚风掠过耳畔，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年少懵懂的悸动悄然滋生，干净又慌乱，悄悄填满了他整个胸腔。
　　跑到安全的路口停下，徐迟忽然微微侧身，俯身凑近江念屿的耳畔。
　　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轻。
　　“这件事，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别告诉任何人。”
　　话音落，徐迟便转身离开了。
　　也是从这天起，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陌生隔阂，一点点彻底消融。
　　他们的关系，前所未有地亲近，徐迟成了江念屿唯一的朋友。
　　上课时徐迟总会侧过头和他搭话，耐心听他碎碎念念，遇上解不开的难题，徐迟会停下笔，一点点细致地梳理思路。
　　午休时分徐迟会分给他零食，放学顺路，便慢悠悠陪着他走过校门口那条落满梧桐叶的林荫道。
　　江念屿一度天真地以为，他终于在灰暗枯燥的青春里，捡到了一束专属他的光。
　　他总忍不住跟徐迟提起，自家母亲手艺极好，话语间藏着少年难以掩饰的欢喜。
　　他从没想过，一句随口的分享，会换来徐迟无比认真的回应。
　　那天课间，徐迟微微垂眸，郑重地叫着江念屿的全名，清晰又认真：
　　“江念屿，我这周末，可以去你家吗？”
　　江念屿瞬间僵在原地，心脏疯狂地撞击胸腔。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他红着耳根，轻轻点头，小声应答：“好。”
　　周末很快到来。
　　清晨阳光温柔，江念屿还在熟睡，就听见客厅传来母亲温和的说话声。她笑着让徐迟进来叫醒他，热情又热忱地招待对方。
　　等江念屿慌乱起身走出房间，餐桌上早已摆好丰盛的饭菜。
　　徐迟安静坐在餐桌旁，礼貌温顺，温和地陪着江念屿母亲闲聊，举止得体，温柔又干净。
　　饭后，他们一同待在江念屿狭小的卧室里。
　　房间不大，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年少的他们并肩躺在床上，距离近得过分，呼吸悄然交叠。
　　他拼命压住心底翻涌上来的心动，故作淡然，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少年，心跳慌乱失控。
　　徐迟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轻声开口：“你怎么了？”
　　江念屿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的可笑。
　　明明是徐迟一步步靠近，搅乱他全部心绪，到头来反倒这样问他。情绪没绷住，江念屿下意识抬腿，一脚将徐迟从床边踢了下去。
　　徐迟猝不及防摔落在地板，脸颊霎时涨得通红，又惊又恼地抬头看向他：“江念屿，你是不是有病？”
　　江念屿偏过头，嘴硬地嘟囔：“略略略，不用你管。”
　　自那天在房间打闹过后，细微的不对劲慢慢冒了出来。
　　课间休息时，后排总有人交头接耳，视线时不时落在两人身上。一旦江念屿望过去，那些细碎的议论便骤然停下，所有人装作无事发生。徐迟依旧收下糖果，只是接过时指尖微微僵硬，再也不会主动凑过来搭话。江念屿拿着习题凑过去请教，徐迟只会快速写下答案推过来，不再慢慢拆解思路。偶尔班里同学打趣他们总黏在一起，徐迟会立刻出声否认，目光匆匆避开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淡然一笑。江念屿一遍遍安慰自己，一定是高二课业变重，徐迟没有多余精力，可一丝说不清的不安，悄悄沉在了心底。
　　时光一晃而过，快得让他来不及察觉，这个他为数不多珍视的人，正在一点点往后退，远得快要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那天走进教室，周遭的氛围骤然变得压抑冰冷，冷得像是再也见不到阳光。徐迟也变了，唯独对江念屿格外冷漠，和班里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没有两样。
　　这几日江念屿一直惴惴不安，不想失去他。
　　他每周都会带吃食送给徐迟，一连几天皆是如此，遇到不会的习题，鼓起勇气前去询问。可徐迟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耐心讲解，不会笑着夸赞他，更不会抬手轻轻揉他的头顶，温柔地道一声谢谢。
　　直到那天，他亲眼看见那份小心翼翼送出的吃食被扔进垃圾桶，他才真切明白，眼前这个人早就变了模样。
　　心口猛地一抽，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江念屿怎么也想不通，不久前他们还一同闲谈、一起放学、在自家屋里独处，怎么转瞬就变成这样。难道，是他的错吗？他真的……好累。
　　傍晚的晚风浸着刺骨的凉意，江念屿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他只求一个答案。他点开沉寂已久的聊天框，曾经密密麻麻的记录还在，后来却是长久的沉默。他无数次主动发消息，换来的全是石沉大海。
　　他指尖顿了很久，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徐迟，明天下午后操场，我想把事情问明白。】
　　消息发出，期待和忐忑一同攥住他的心，他怕徐迟干脆不回复。
　　良久，对话框弹出简短的一个字：
　　【嗯】
　　第二天清晨走进教室，江念屿目光第一时间扫向身侧——徐迟的桌椅已经空了，徐迟调走了，不再和他同桌。
　　心口猛地一空，尖锐的疼密密麻麻漫上来。眼眶瞬间发烫，汹涌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江念屿死死攥紧拳头，用力咬住舌尖，硬生生把所有哽咽与委屈，全部憋回心底。
　　那几天的日子突然变得无比煎熬，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时间可以流淌得这样缓慢，每一秒都在反复磨着神经。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下课，江念屿几乎是冲出教室，全然不顾身后此起彼伏的哄笑与打量。一路赶到后操场的小道，这条路从前两人并肩走过无数次，那时只觉得转瞬就到，可如今孤身独行，才发觉这条路漫长到没有尽头。
　　江念屿站在道旁静静等，心悬在半空。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缓缓传来，他猛地抬头。
　　是徐迟。
　　落日的光落在徐迟的发丝上，少年整个人浸在温柔明亮的光晕里，耀眼如初。而江念屿站在暗处，卑微、晦暗、渺小，像见不得光的影子，连抬头与他对视的资格，都觉得不配。
　　江念屿声音发颤，艰难问出口：“你这几天为什么一直冷漠我，为何不理我？”
　　徐迟垂着眼，一言不发，只有沉默沉沉压过来。
　　这份沉默逼得江念屿愈发慌乱急切，声音微微发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不是……你讨厌我？”
　　少年的唇缓慢地一张一合，冰冷的字句轻飘飘砸落下来：
　　“对。因为你让我觉得很恶心。你的事我全都知道，我很讨厌。你清楚吗，之前和你做朋友，班里所有人都在传我们两个人走得近是同性恋。江念屿，你是同性恋，我接受不了，你和怪物一样。”
　　短短几句话说完，徐迟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径直离开。
　　挺拔的背影在余晖里一点点走远，最后整条小道，只剩下孤零零的江念屿。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也拦不住决堤的湿意。
　　眼泪砸在傍晚微凉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晚风卷着落日最后的余温拂过肩头，他僵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小道，一言不发。
　　藏在心底小心翼翼收好的那份喜欢，在这句话落下之后，碎得干干净净。晚风反复复述着那两个字——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