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忘》门大秋

6、幸福？ 屋内沉

　　屋内沉沉，一室昏暗。
　　浅白月光顺着帘缝淌落，在冰凉地砖割出一道细长苍白的光带。
　　黑暗吞尽所有声响，江念屿心口猛地一空，慌乱层层翻涌。
　　他最怕陈野悄悄离开。
　　少年不熟这里的夜路，街巷冷清荒芜，他不敢想万一走失的后果。
　　指尖死死扣住拨号键，冷白屏幕映亮眼底。
　　焦虑箍紧胸腔，指尖发抖，他一遍遍地拨号。
　　单调的提示音反复回响，始终无人应答。
　　墙上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等待都被无限拉长。寒意顺着赤脚攀上皮肤，他贴着冰冷墙面，心脏一点点缓缓下坠。
　　濒临慌乱之际，客厅终于响起轻微脚步声。
　　陈野从房间走出，眼底覆着初醒的朦胧，抬手轻揉双眼，安静立在原地。
　　门缝漏出一缕微光，浅浅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
　　积压的惶恐骤然炸开，江念屿压着沙哑的声线质问：
　　“你干嘛不接电话？知不知道我刚刚快担心死了，你说话啊。”
　　陈野只是沉默伫立，一言不发。
　　死寂瞬间覆满全屋，江念屿心口猛地一沉。
　　糟了。
　　他骤然懊恼，方才情绪过激，语气太重，定是吓到了对方。
　　他怨的从来不是陈野，是自己偏执暴躁的父亲。
　　可方才情急之下，竟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恐惧与委屈，悉数撒给了最无辜的少年。
　　他快步上前站定，这一刻才恍然发觉，陈野身形挺拔，比他高出整整一头。
　　昏暗月色里，望着对方缄默的眉眼，江念屿喉咙发涩，语气放得极轻，满是愧疚。
　　“对不起。”
　　“我刚刚太慌了，不该对你发脾气。”
　　他侧身取杯接了温水，递到陈野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微凉的手背。
　　全屋未开灯，唯有月色落满杯壁，漾开细碎光斑。
　　“吃过饭了吗？抱歉，我回来太晚，没能早点做饭。”
　　“你是在担心我吗？”
　　陈野微敛气息，肩线轻塌，嗓音轻得像晚风扬尘，几近模糊。
　　江念屿微微一怔，轻声应道：“嗯，我先做饭。”
　　他走进狭小厨房，拧开灶台火光。
　　暖黄火苗跃动，驱散了一室寒凉。
　　冰箱只剩青菜与鸡蛋，热油入锅，滋滋声响细碎温柔。
　　一室安静，只剩翻炒的烟火轻响。
　　陈野站在他身后不远，手掌虚悬在他后背，没有落下。
　　细碎的道谢裹在温热油烟中，轻轻擦过耳畔。
　　“谢谢哥哥，让你担心了。”
　　两道家常小菜盛进白瓷盘，热气袅袅升腾，朦胧了两人眉眼。
　　餐桌氛围恬淡静默，江念屿放下筷子，率先打破沉寂。
　　“这几天，你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陈野垂眸摩挲碗沿，轻声询问，“哥，这个寒假，我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吗？”
　　江念屿稍一迟疑，终究点头。
　　“可以。记得和家里说一声，别让人挂念。”
　　他抬手欲收拾碗筷。
　　“碗我来洗就好。”
　　陈野端起餐盘走进厨房，流水潺潺作响。江念屿独坐桌前，凝望着厨房晃动的暖光，紧绷多日的心，终于缓缓松弛。
　　厨房里的水声慢慢停下，方才那份揪紧心口的慌乱暂时压了下去。
　　只是平静维持得并不长久，手机再度亮起时，另一份心绪悄然翻涌上来。
　　回到房间，手机持续亮起，全是徐迟等候平安的消息。
　　江念屿快速回复：抱歉，刚刚才看见。
　　消息刚发出，对方秒回：【下楼。】
　　他不及细想，随手抓起外套。
　　出门前叮嘱屋内的少年：“我下楼一趟，晚点回来。”
　　预想中的沉默并未降临，身后传来轻柔叮嘱：
　　“嗯，路上小心。”
　　推开单元门，凛冽冬风扑面，唇边漫出薄薄白雾。
　　夜色寒凉，街道萧索，昏黄路灯向远处绵延。
　　灯下，徐迟静静伫立，脸颊和鼻尖冻得泛红，双手揣在口袋里，安静等候。
　　“这么冷的天，何必特意跑过来。”
　　江念屿语气藏着几分着急，对方却只是弯眼轻笑。
　　“还笑，都冻成这样了，找我有事？”
　　徐迟抬手，掌心轻覆在他的头顶。这一次，江念屿没有躲闪。
　　“想你了，就想走走。”
　　“我可还没原谅你。”
　　话音落，江念屿忽觉自己的赌气幼稚又柔软。
　　晚风刺骨，可身侧有徐迟，心底便慢慢漾开暖意。
　　白日的拉扯酸涩尚未散尽，此刻夜色温柔，只剩踏实细碎的欢喜，烘得人心头发暖。
　　“这个寒假，你有安排吗？”
　　“没有。”
　　“那我们一起过年，好不好？”
　　望着徐迟澄澈温柔的眼眸，江念屿心头微动，语气带着浅浅雀跃。
　　“好，一言为定。”
　　两人并肩慢行，踩着路灯错落的影子。
　　草丛簌簌轻响，晚风掠过，恍惚撞回初遇的傍晚。
　　从前小猫形单影只，如今身旁蜷着幼崽。
　　从前孤身赶路，而今身侧有人相伴。
　　暖光倾泻而下，两道影子在路面紧紧交叠。
　　原来他们，终于不再孤单。
　　江念屿俯身，指尖轻蹭小猫蓬松的脊背，细碎的呼噜声漫在风里。
　　他始终能感知到一道温热的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侧头时，耳尖悄然发烫。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徐迟立在晚风里，唇角微扬，眼底缱绻温柔尽数落在他泛红的耳尖。
　　“因为江念屿也是小猫，让我摸摸好不好。”
　　江念屿侧身躲开，肩头轻缩。
　　“才不要，徐迟你离远点。”
　　夜色柔软静谧，晚风抚平了整日酸涩。
　　小猫慵懒蜷卧，树影沙沙，整条街道安宁无声，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踱步至单元楼下，徐迟驻足，抬手张开双臂。
　　“不抱一下再上去吗？”
　　江念屿攥紧外套下摆，指节泛白，下意识闪躲，呼吸微滞，身形僵在原地。
　　未等他反应，徐迟已然上前拥住他。
　　夜风寒凉，怀抱却滚烫灼热，力道温柔又坚定。
　　风声骤停，耳畔只剩两人沉稳交织的心跳。
　　相拥的一瞬，客厅的灯光骤然亮起。
　　落地阳台边，陈野静静站着，指尖攥紧冰凉的栏杆，目光沉沉落在楼下相拥的二人。
　　眼底最后一点温柔散尽，余下一片空洞沉寂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