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挥手故年 遗憾吗…… ...

  •   梧桐辞旧挥手故年。

      凛冬悄无声息地笼罩整座燕家老宅。

      北风卷着寒气拍打玻璃窗,夜里时常听见窗棂呜呜的呜咽。庭院里那棵老梧桐,叶子已经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堆积厚厚一层枯败落叶,踩上去脆响阵阵。

      距离燕浩然离去,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大宅里的悲伤没有淡去,只是从撕心裂肺的痛哭,变成沉淀在日常里无声的怅惘。

      燕父燕母日渐沉默,多数时候待在书房,翻看燕浩然从小到大的照片,很少干预我的生活。二姑依旧会定期到访,每一次看见我,眼神里的戒备从未卸下,只是少了激烈的斥责,换成一种冷淡的疏离。

      那些亲戚的闲话也从未断绝。

      客厅只要来了客人,细碎的议论总会若有若无飘到我的耳朵。

      “还一直住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燕家能留她住这么久,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浩然不在了,她继续留在这里,算什么名分。”

      从前,每逢有人这样说,总会有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站出来,替我隔绝所有伤人的言语。

      现在,再也没有了。

      所有的风言风语,全部要我一个人默默接住。

      我常常坐在梧桐树下,怀里抱着那只胡桃木盒子。打开抽屉,燕浩然的日记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纸页已经被我反复翻阅,边角磨得柔软。

      他写在最后的愿望,一遍一遍在心底回响。

      浅浅,你要好好活下去。不必守着我,不必困在这座老宅。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贪恋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藏着我全部的年少欢喜。可这座宅院,同时也是一座牢笼。每一条走廊、每一间屋子,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我走到哪里,回忆就跟到哪里。

      我不能一辈子沉溺在回忆里。

      燕浩然拼尽一生护我平安,他不希望我把自己困在逝去的过往之中。

      这天傍晚,晚饭过后,我敲开了书房的门。

      燕父燕母正坐在书桌前,翻看一本旧相册,相册里满满都是燕浩然从小到大的照片。看见我进来,两个人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疲惫。

      “浅浅,有事吗?”燕母轻声问道。

      我双手攥紧衣角,心脏砰砰直跳,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爸,妈,我想搬出去。”

      话音落下,书房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北风呼啸的声响。

      燕母猛地一怔,眼眶瞬间泛红:“你要走?是在这里过得委屈吗?如果是二姑她们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这个家永远有你的房间。”

      “不是委屈。”我轻轻摇头,鼻尖发酸,“我很感激你们收留我。只是这里到处都是浩然的痕迹,我留在这里,就永远走不出来。他希望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遵从他的心愿。”

      燕父合上相册,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之间满是复杂。

      “我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声音低沉,“浩然活着的时候,不止一次和我提起,假如有一天他不在,千万不要困住你。他希望你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你要离开,我们不拦你。”燕母的声音微微哽咽,“只是外面的日子不容易,你想清楚了吗?你还没有完成学业,独自在外,会很辛苦。”

      “我想清楚了。”我抬眼,目光坚定,“我可以继续读书,半工半读也好。我不能永远依附燕家。”

      一番谈话结束,离开书房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宅院。

      我给自己留了三天时间,收拾行李。

      不需要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书本,最重要的两样,那枚银书签,还有一整个胡桃木盒子,我一定要带走。其余许许多多属于燕家的物件,我选择留在老宅。

      离别前夜,深夜。

      整栋宅子的人大多已经睡熟,四下寂静无声。

      我轻手轻脚,走到隔壁燕浩然的房门前。

      房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冷空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屋内带着淡淡的灰尘味道。自从遗物大部分被封存,这间房间就很少有人进来。一切依旧维持着从前的模样,书桌、书架、藤椅,窗台那盆绿植还顽强地活着,叶片翠绿。

      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铺满地板,落出一片清冷的银辉。

      我缓步走进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什么。

      指尖轻轻抚过书桌的桌面,划过他曾经握过无数次的钢笔,划过摊开的旧书页。我坐到窗边那把藤椅上,就是从前他常常坐着看书、看庭院景色的位置。

      恍惚间,仿佛下一秒,身侧就会传来少年温和的嗓音。

      “浅浅,怎么这么晚还没有睡。”

      可身侧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一幕幕回忆不受控制涌上来。

      七岁的深夜,他端着热牛奶,坐在我的床边安抚噩梦连连的我;十岁的午后,梧桐树下,他挡在我的身前,替我抵挡旁人的欺负;春日蔷薇盛开,他把花朵别在我的发间;冬日落雪,他把我冻得通红的双手拢在掌心取暖。

      还有鉴定报告出来之后,那些被迫疏远的日夜。明明一墙之隔,却要刻意装作生疏朋友。饭桌上想要递一杯水,被眼神制止;深夜听见他压抑咳喘,我贴着墙壁泪流满面,却不敢敲门。

      还有医院最后的相见,他奄奄一息,虚弱地求我,叫他一声浩然哥哥。

      以及殡仪馆门外,我被拦在铁门之外,连送他最后一程都做不到,只能独自站在江边,目送他归于滔滔江水。

      所有的甜与痛,全部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

      我坐在藤椅上,月光落在我的脸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浩然哥哥,我要走了。”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开口,声音轻轻的,消散在夜色里,“我要离开这座老宅。”

      “我很舍不得这里,舍不得我们所有的回忆。可是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我记得你的心愿,我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好好生活。”

      “我会带着你的书签,带着你的日记,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你。”

      “如果有来生,但愿我们,不必被世俗、名分、血缘束缚。可以简简单单,相伴岁岁年年。”

      房间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北风掠过梧桐枯枝的声响,像是遥远的回应。

      我在他的房间待了很久很久,直到月色慢慢西斜,快要接近拂晓。

      我站起身,最后环顾一遍这间盛满少年心事的屋子。

      书桌,窗台,书架,地板。

      再见了,属于燕浩然的小小天地。

      我轻轻带上房门,咔嗒一声,房门闭合。

      回到自己的卧室,我打开抽屉,把胡桃木盒子小心翼翼放进行李箱,银书签贴身收好。

      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光穿透云层。

      清晨的燕家老宅,安安静静。佣人还没有完全开始忙碌。

      我的行李箱很简单,不算沉重。

      燕父燕母早早起来,站在客厅。燕母眼睛红肿,手里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浅浅,这是浩然从前攒下的一点积蓄,他私下交代过,如果有一天你离开燕家,把这个交给你。算是一点保障,在外不要委屈自己。”

      我连忙摆手,眼眶通红:“我不能收。”

      “拿着。”燕父语气沉重,“这是他留给你的心意,你不要,他在地下也不会安心。”

      几番推拒,我终究收下。

      走到宅院大门口,朱红大门敞开,外面是清冷的街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院内。

      庭院里光秃秃的老梧桐矗立在那里,见证了我们全部的年少时光。

      这里埋葬了我十六年的青春,埋葬了燕浩然全部温柔与隐忍。

      有过世间最甜的陪伴,也有过撕心裂肺的离别。

      “爸,妈,我走了。”我微微鞠躬。

      “在外照顾好自己,记得常回来看看。”燕母声音哽咽。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踏出燕家大宅的门槛。

      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

      身后,是满是回忆的旧梦。身前,是全然未知的前路。

      冬日的冷风迎面吹来,我拉紧身上的外套,手里紧紧攥住行李箱拉杆。口袋里面,那枚银书签贴着我的心口,冰凉,却又带着一种安稳的力量。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有些告别,不必频频回望。

      燕浩然活在我的心底,不一定要困在这座宅院之中。

      我打车去往提前租好的一处小公寓。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简简单单,没有昂贵的家具,却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空间。

      推开出租屋的房门,把行李箱放在地板。

      窗外,城市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间烟火滚滚不息。

      我把胡桃木盒子放在书桌之上,打开盒盖。

      泛黄的日记,孩童涂鸦,褪色糖纸,一一铺展。

      我取出那本牛皮封面日记,指尖抚过封面上那行字:予浅浅,岁岁安。

      我坐在窗边,望向远方辽阔的天空。

      江水滔滔,故人已去。旧宅辞罢,往事封存。

      伤痛不会彻底消失,思念也不会就此停歇。但我会带着燕浩然留给我的温柔,继续往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