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一切只剩回忆 回忆 ...
-
旧物沉梦,年少温软
老宅的深秋,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亲戚们陆续散去,客厅里恢复死寂。燕父燕母沉浸在丧子的哀恸里,整日待在书房,很少出来。家里的佣人也都放轻了脚步,连扫地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整栋偌大的宅院,像一座浸在悲伤里的空城。
没过几日,燕母便吩咐佣人,开始整理燕浩然的遗物。
衣柜、书架、书桌、收纳箱,一件件东西要归置、打包。一部分留给家里作纪念,一部分要送去焚烧,还有一些,准备捐去公益机构。
我听见楼下佣人搬动箱子的声响,心口骤然揪紧。
那些物件,不只是物品,是我们整整十六年的岁月。
我站在二楼走廊,望着燕浩然那扇虚掩的房门,指尖微微发抖。我很想进去,又怕触碰到那些回忆,会让自己溃不成军。可我又舍不得,舍不得那些属于我们的、还没有被世俗碾碎的时光。
燕母路过走廊,看见我站在原地,眼底浮起一丝悲悯,轻轻叹了口气:“浅浅,若是想进去看看,便去吧。浩然的东西,你也可以看一看。只是……别太过伤心。”
我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这间属于他的房间。
阳光斜斜落进窗内,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书桌的抽屉半开,佣人已经把一部分书本挪到一旁,摞在地板上。我缓步走过去,目光扫过桌面,视线落在书桌最底下那个上锁的木盒子。
那只木盒,是燕浩然少年时亲手打磨的,外表是浅胡桃木,边角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从前我无数次瞥见,却从来没有问过里面装着什么。他总是笑着说,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盒子的锁扣已经被佣人打开,没有锁了。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贵重的珠宝,没有值钱的物件。
满满一盒子,全是细碎的旧物。
褪色的糖纸,我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画,旧的书签,磨损的笔记本,还有一沓沓泛黄的便签纸。
最上面,压着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日记。
封面上,是他清隽秀气的字迹:“予浅浅,岁岁安。”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轻轻颤抖,慢慢把这本日记拿了出来。
书页微微泛黄,纸页边缘已经卷起,是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我缓缓翻开,字里行间,全是少年燕浩然的心事,那些藏在隐忍克制之下,温柔又滚烫的过往,一点点铺展在我眼前。
【日记摘录·年少时光,岁岁相伴】
七岁,浅浅来到家里。
小小的女孩子,怯生生躲在妈妈身后,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她怕生,夜里总做噩梦,常常偷偷哭。我夜里听见她房间传来压抑的啜泣,便会悄悄过去。我给她热牛奶,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
她攥着我的衣袖,软软地喊我:浩然哥哥。
那一刻我心里想,往后,我要护着这个小姑娘,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我看着这一行字,眼眶瞬间发热。
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很多年前。
那是我刚来到燕家的那一年,七岁。我离开了原来的家,周遭一切都是陌生的。大宅很大,佣人很多,可我心里满是惶恐。夜里总是梦见旧时光,惊醒之后,只能蜷缩在被子里无声掉眼泪。
有一天深夜,我又在被窝里哭。房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是燕浩然。
那时他十三岁,身形已经拔高,少年眉眼干净,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我。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坐到我的床沿。
“浅浅,又做噩梦了吗?”
我埋在枕头里,不敢抬头,肩膀不停发抖。
他没有强迫我说话,只是把温热的杯子递到我的手里。玻璃杯暖暖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口。
“别怕,我在这里。”
他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给我讲山间的小故事,讲林间的飞鸟,讲月亮的传说。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像秋日缓缓流淌的溪水。
我渐渐放下防备,攥住他的袖口,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
那一夜,他就那样坐在床边,一直陪我到我沉沉睡去。
等我第二天醒来,杯子还放在床头柜,人已经悄悄离开了。
往后无数个夜晚,只要我夜里害怕,他总会这样。
他从不会大肆张扬,只是默默守在我身边。
日记继续往下翻。
十岁,浅浅在学校被同学欺负。
别人说她是没有亲人的孩子,嘲笑她的身世。她放学回来,闷在院子的梧桐树下,一个人掉眼泪。我找到她的时候,她的眼睛红红的,却不肯哭出声。
我把她护在身后,去和那些人理论。我告诉他们,浅浅是我的妹妹,谁都不能欺负她。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含着泪,对我说:浩然哥哥,谢谢你。
我只希望她永远可以无忧无虑,不用体会世间的刻薄。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幕。
秋日午后,梧桐树叶簌簌飘落。我受了同学的言语欺辱,躲在树下,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落下来。我不想给家里添麻烦,只想自己扛下所有委屈。
可燕浩然还是寻来了。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把我挡在身后。少年的脊背挺直,明明身子不算强健,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韧劲。
他转身回去,找那些欺负我的同学对峙。
回来之后,他蹲在我面前,抬手轻轻擦去我脸颊的泪痕。他的指尖温热,动作很轻,生怕弄疼我。
“以后受了委屈,不要一个人憋着。”他望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有我在。”
那时候的我,满心依赖。我仰起头望着他,只觉得,有浩然哥哥在,世间所有的风雨,都可以被挡在外面。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得知身世真相,我们就是无忧无虑的兄妹。
我们会一起在庭院的桂花树下看书。
秋天桂花开得满院飘香,细碎金黄的小花落满肩头。他会搬两把藤椅,我们并排坐着。他读他的书,我写我的作业。偶尔我遇到不会的题目,便侧过头去问他。
他会耐心地俯身,一点点给我讲解。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有时候看书看累了,我们就坐在树下,分享一块糕点。
他总把甜的那一半留给我。
“浅浅爱吃甜的。”他总是这样说。
有一回,我过生日。
那是我来到燕家之后,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家里准备了蛋糕,可我最喜欢的礼物,是他亲手打磨的那枚银书签。
他花费了很多个傍晚,在书房细细打磨金属。手上磨出小小的伤口,也没有停下。
他把书签递到我的手里,书签上面,浅浅刻着两个字:浅浅。
“送给你。”他眉眼含笑,少年的目光温柔澄澈,“愿你读书明理,岁岁平安。”
我捧着那枚冰凉的书签,心里满满都是欢喜。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儿女情长,只知道,这个哥哥,把全部的温柔,都给了我。
我们会一起逛老宅后面的小花园。
春日,满园的蔷薇盛放。他会摘下一朵开得最好的蔷薇,轻轻别在我的发间。
“浅浅很好看。”他笑着说。
夏日的夜晚,闷热难耐。我们搬着小凳子坐在庭院,抬头看漫天繁星。晚风掠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他会给我讲天上的星座,讲银河的故事。我靠在他肩头,听着他的声音,觉得岁月安稳,仿佛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冬日落雪,整个庭院一片洁白。
院子里落满厚厚的白雪。我们一起堆雪人,他身体弱,不能长时间在冷风里待着,却依旧陪着我。我伸手去抓雪团,冻得指尖通红。他便会把我的手拢在他掌心,用他的温度,替我暖手。
“手这么凉,不要玩太久。”
雪花落在他的发梢,鬓角,他的眉眼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清隽。
那时候的我们,没有世俗的枷锁,没有血缘鉴定的横亘。
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亲近。
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扑进他怀里,受了委屈可以找他倾诉,开心的事可以第一时间和他分享。
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
我不爱吃香菜,吃饭的时候,他会悄悄把我碗里的香菜挑出去;我怕打雷,每逢雷雨夜晚,他总会来我的房间,陪我待到雷声平息;我考试失利难过,他不会责备我,只会安安静静陪着我,开导我,告诉我没关系,慢慢来。
日记一页一页翻过,满纸都是细碎的温柔。
十四岁。浅浅渐渐长大。
我看着她一点点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我心里开始生出不一样的情愫。可我不敢表露。她是我的妹妹,我只能守着这份心意,安安稳稳护她一生。我只求她平安喜乐,别的,我不敢奢求。
读到这里,我的心口猛地一震。
原来在很早之前,那份超越兄妹的心意,就已经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可他一直克制。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我们没有血缘。
他以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所以把那份心动,死死压在心底。
他依旧待我极好,只是偶尔,会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会在我和别的男生说话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沉下来;会在我笑靥明媚的时候,静静望着我,眼底藏着我读不懂的缱绻。
可那时候的我,年纪尚小,只当是兄长对妹妹的关怀,从未读懂他眼底深藏的悸动。
十七岁。鉴定报告来了。
一纸文书,打碎了所有的安稳。
原来我们本没有血缘。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心里又惊又喜,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
世俗的眼光,家族的压力,长辈的反对。我可以不在乎,可浅浅不行。我不能让她背负流言蜚语。
我只能后退,只能和她保持距离。
明明近在咫尺,却要装作疏远。每一次刻意的冷淡,都在撕扯我的心。我看见她眼里的失落,我心如刀割,却别无选择。
记忆翻涌上来。
就是鉴定报告出来之后。
从前可以随意相处的我们,被迫划开一道鸿沟。
从前会坐在一张沙发上聊天,如今,吃饭的时候,我们刻意隔着很远的距离;从前夜里会互相串门,如今,只能隔着一堵墙,遥遥相望。
有一回,我因为委屈,忍不住去找他。
我站在他的房门口,满心不解。
“浩然哥哥,为什么我们现在,要变得这么生分?”
他背对着我,站在窗边,身形清瘦。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许久,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底,盛满痛苦和挣扎,可嘴上说出的话,却格外疏离。
“浅浅,我们应当保持分寸。”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底的难过,可我不懂,为什么明明没有血缘,却要承受这样的束缚。
他心里明明是在意我的,可他为了护住我,宁愿自己承受煎熬,硬生生推开我。
日记里,有一段写满了压抑的痛苦。
我常常夜里咳喘,难受得睡不着。隔着墙壁,我能听见浅浅房间的动静。我知道她也没有睡,她在担心我。我多想叫她过来,多想让她陪陪我。可是不行。
长辈的目光,旁人的闲话,时时刻刻悬在头顶。我不能连累她。
我只能独自扛下病痛,扛下这份不能言说的爱恋。
我多希望,可以抛开所有世俗,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可我做不到。
我想起无数个深夜。
隔壁房间传来他压抑的咳嗽声。我贴着墙壁,整夜无眠。我想推门进去,可我不敢。
我们明明心里装着彼此,却被世俗的枷锁牢牢困住。
有一次家庭聚餐,他咳喘发作,脸色惨白。我本能伸手想要递水,却被二姑的眼神制止。
那一幕,日记里也记下了。
饭桌上,浅浅想要过来给我递水。我看见她伸出来的手。我的心口一阵发烫。可我只能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过来。
我不能让她因为我,承受更多非议。
看着她收回手,眼底满是落寞。我心里疼得快要裂开。
我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她受半分流言。
那些甜蜜又酸涩的过往,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被迫拉开的距离。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隐忍,全部都藏在这本薄薄的日记里。
我捧着这本日记,指尖摩挲着纸上他的字迹,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打湿泛黄的纸页。
曾经的岁月有多温柔,如今的离别就有多残忍。
那些年少的相伴,桂花树下的闲谈,落雪时掌心的温度,深夜里温热的牛奶,那枚刻着浅浅二字的书签。
所有的美好,都真实存在过。
可现在,一切都只剩下回忆。
我合上日记,望向窗外。庭院的梧桐,叶子还在簌簌飘落。
阳光慢慢偏移,一点点沉向西边。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我一个人。
这本日记,是燕浩然留给我的,最珍贵的遗物。他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心事,全部封存在这里。
他这一生,把全部的温柔都给了我。
可到最后,连好好道别,都没能做到。
我将日记轻轻放回木盒,把那枚银书签紧紧握在掌心。
记忆里少年温润的眉眼,仿佛就在眼前。
只是,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