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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宅…… 露浅回燕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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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江边的堤岸,橘红色的晚霞一点点褪成灰蓝。冷风卷着江面上的水汽扑在脸上,我攥着那枚刻着“浅浅”的银书签,指尖被金属冻得发麻。
燕母的那通电话,像一根细细的绳索,把我往那座困住我半生的老宅牵引。
我没有别的去处。
偌大的城市,我没有属于自己的居所。燕浩然走后,我被隔绝在燕家的葬礼之外,可血脉之外养育的情分,又让燕母舍不得彻底推开我。可这份挽留,又掺杂着无可奈何的妥协,不是全然的接纳,只是一份带着枷锁的怜悯。
我沿着公路慢慢往回走。
深秋的马路两旁,梧桐树的叶子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作响。一路的风景,我已经走了无数遍。从前放学,燕浩然会骑着单车,停在路口等我。晚风掠过树梢,他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笑着说天冷,别冻感冒。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转头回望,世间已经没有那个少年。
走到燕家老宅的巷口,远远就看见那栋爬满爬山虎的旧式宅院。院墙高大,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檐下悬挂的白色挽纱还没有取下,风吹过来,白纱轻轻飘荡,处处都在提醒我,这里刚刚送走了家中最珍贵的人。
大门的佣人看见我,神色有几分局促,没有像追悼会那天那样拦我,只是微微躬身,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露浅小姐,夫人在客厅等您。”
木门推开,发出沉闷厚重的吱呀声响。
踏进宅院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檀香,混合着庭院里桂树凋零后的淡淡残香。可往日里热闹的庭院,此刻安静得可怕。
庭院里那棵老梧桐还在,就是从前燕浩然常常站在树下等我的那一棵。树影斑驳,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满地落叶堆积,没有人清扫。
从前,每到秋天,燕浩然总会拿着扫帚,慢悠悠扫落的梧桐叶。他身子弱,不能干重活,却总喜欢做这些细碎的小事。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眉眼温和。
我抬眼望向二楼的阳台。
那是燕浩然的房间。
阳台的玻璃窗半开着,窗帘垂落,安安静静,再也不会有少年倚靠在栏杆上,低头望向庭院,呼唤我的名字。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钝钝地疼。
客厅的灯已经点亮,暖黄的灯光漫出来。燕母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素色的黑衣,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深重的乌青。几天的时间,她仿佛苍老了好几岁。茶几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旁边散落着几张宾客送来的慰问卡片。
看见我走进来,她站起身,目光落在我憔悴苍白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话。
“浅浅,你回来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周身的寒意还没有褪去,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江边的潮气。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往日里一家人围坐说笑的画面,此刻只剩下满地回忆。
“我回来了。”我的声音沙哑干涩。
燕母走上前,想要伸手触碰我的肩膀,可手抬到半空,又迟疑地收了回去。
她的眼底藏着愧疚,也藏着为难。
“这几天,委屈你了。”她轻声说,“追悼会不让你进去,是家里长辈的意思,我……我拦不住。”
我垂下眼眸,望着地面的地砖。
我明白。
燕母心里是念着养育我的情分,可在宗族、亲戚、世俗的眼光面前,她终究拗不过二姑那一众长辈。
“我知道。”我轻轻应道。
“你的房间,我一直没有动过。”燕母叹了一口气,“所有东西,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你可以住在这里。只是浅浅,你要明白,以后这个家里,很多事,我们都身不由己。”
她的话说得委婉,可我听得懂其中的潜台词。
可以留下我,但是我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和燕家的人亲密无间。我要学会收敛,要避开旁人的闲话,要时刻记得,我只是一个没有血缘的养女。
燕父从书房走出来,他的脸色十分阴沉,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悲伤。他没有多说话,只是朝我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回来就好。好好休息。”
他没有多说安慰的话。丧子之痛压垮了这个男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安抚我。
夜幕彻底降临。
我走上二楼。
走廊的灯光昏黄,长长的过道,两侧的房门依次排列。
我的房间在走廊的最东边,而燕浩然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
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壁。
从前无数个夜晚,我会贴着墙壁,听隔壁传来他压抑的咳嗽声。那时候我还抱有期待,盼着他的身体能够好转。如今,隔壁的房间,彻底安静了。再也不会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再也不会有少年翻书的沙沙声响。
我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里一切都保持着旧日模样。书桌上摆放着我从前的书本,墙上贴着年少时的海报,衣柜里挂着我从前的衣服。可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留有燕浩然的痕迹。
书桌上,还放着当年他送给我的那本诗集,扉页上有他清秀的字迹。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涌进来,吹得窗帘翻飞。抬眼望去,正好可以看见隔壁燕浩然房间的阳台。
阳台的藤椅还摆在那里,那是他从前常常坐着看书的位置。书桌上还摆着他没有看完的书,玻璃杯,还有他常用的钢笔。
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前的模样,仿佛他只是出门,不久就会回来。
可我清楚地知道,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缓缓关上房门,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我包裹。
我蜷缩在床沿,把那枚银书签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他的遗物。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过往的碎片。
小时候我刚来到燕家,年纪小,胆怯怕生,夜里总做噩梦,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是燕浩然,悄悄推开我的房门,坐在床边,轻声安抚我。他会把温热的牛奶递给我,温柔地讲小故事,直到我安心睡着。
后来我长大,受亲戚的排挤,被旁人议论身世。所有人都对我冷眼相待,只有燕浩然,永远站在我身前。他会替我挡掉那些刻薄的闲话,护着我,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鉴定报告出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们明明只有一墙之隔,却要刻意疏远。明明心里牵挂彼此,却只能装作普通的友人。
他的身体,就在日复一日的郁结与压抑之中,慢慢垮掉。
我常常会想,如果没有那份鉴定报告,如果没有世俗的条条框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间没有如果。
一夜又在无眠中流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楼下就传来了嘈杂的说话声。
是燕家的亲戚们过来探望。
二姑带着几个远房的亲戚,一大早就来到老宅。客厅里人声喧闹,脚步声来来往往。
我躺在床上,心脏骤然紧缩。
我不想出去面对那些人。
可终究躲不过。
我简单梳洗,换上一身素净的深色衣裳,走到楼梯口。
楼下客厅,亲戚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看见我出现在楼梯上,原本嘈杂的交谈声,瞬间安静了一瞬。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的身上。
有同情,有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视。
二姑抬眼看向我,眉头立刻皱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
“浅浅,你怎么下来了?”
“我只是下楼喝水。”我声音平淡。
一位远房的婶婶,上下打量我,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哎呀,浩然走了,这孩子还留在家里,也不知道以后打算怎么办。毕竟不是亲生的,终究是外人。”
另一个亲戚附和:“是啊,当初鉴定报告出来,就该早做打算。如今浩然不在,留在这里,难免惹人闲话。”
这些话,轻飘飘的,字字句句像细小的针,扎进我的心口。
我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皮肉。
我没有争辩。
争辩是没有用处的。在他们眼里,血缘就是一切,十六年朝夕相伴的养育与守护,全部都不值一提。
燕母坐在一旁,听见这些话,脸色十分难看,想要开口替我辩解,可二姑抢先一步,看向我,语气冰冷:
“浅浅,我劝你识相一点。浩然已经不在了,这个家,以后就不要再有什么念想。我们可以收留你,给你一口饭吃,但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该碰的不要碰,不该想的不要想。”
“浩然生前待你已经仁至义尽,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抬眼望向二姑。
“我没有想要什么。”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倔强,“我只是想留在这里,守着他留下的痕迹。我不会贪图燕家任何东西。”
“守着痕迹?”二姑冷笑,“人都已经没了,你守着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要时时刻刻,活在过去的回忆里吗?”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
我站在楼梯口,孤零零的,仿佛是这栋大宅里多余的闯入者。
燕父重重地咳嗽一声,打断了这场难堪的对峙。
“好了,别说了。”他神色疲惫,“浅浅既然回来,就安安稳稳住下。逝者已矣,不要再拿活人说事。”
二姑这才不甘心地闭上嘴,可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充满戒备。
亲戚们的议论没有完全停下,只是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依旧在耳边盘旋。
我没有继续停留,转身回到二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
可房门挡不住心里翻涌的痛楚。
我走到隔壁,燕浩然的房间门口。
房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我迟疑许久,指尖轻轻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面,一切都保留原样。
书桌上摊开着他没有读完的书,桌角放着他的药盒,那是常年用来缓解咳喘的药物。窗台边,摆着他养的一小盆绿植,叶片还依旧鲜活。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房间,落在床铺、书桌、书架之上。
这里到处都是他生活过的气息。
我缓缓走进房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静。
我伸手,轻轻拂过他书桌的桌面。指尖抚过他用过的钢笔,抚过书页上他留下的笔记。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我们年少的回忆。
我记得,从前我考试失利,心情低落,躲在这里,坐在他的书桌旁掉眼泪。他会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催促我,只是默默递给我纸巾,安安静静陪着我。
我记得,无数个夜晚,他身体难受,却依旧会挤出笑容,安慰失意难过的我。
他这一生,温柔,隐忍,把所有的善意都留给了身边的人,却独自承受病痛与世俗带来的枷锁。
我走到窗边,望向庭院。
那棵老梧桐,落叶纷飞。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我一个人。
这是燕浩然曾经的天地,如今,只剩下满目残痕。
我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压抑的哭声,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低低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偌大的房间,没有任何人听见我的悲伤。
我守着满屋子的回忆,被困在这座华丽又冰冷的牢笼之中。
外面是旁人的流言蜚语,屋内是挥之不去的思念。
我可以留下来,我可以住在这栋宅子里面。
可我再也没有办法,见到那个护我十六年的浩然哥哥。
江水带走了他的身躯,而这座老宅,只留给我无尽的思念,和无处安放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