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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葬礼门外 我是缺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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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长廊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冷光落在身上,像一层化不开的薄冰。
身后ICU那扇门闭合的咔哒声还盘旋在耳边,隔绝了我和燕浩然最后的距离。我没有办法再靠近他,连再多看一眼,都成了一种奢望。
双脚像是灌了沉重的铅,我一步一步缓慢地往走廊尽头挪动,整个人浑浑噩噩,感官被巨大的悲伤泡得发涨,周遭来往的医生、护士、家属,形形色色的人影在我眼前晃过,却没有一个人与我有关。
鼻腔里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那味道混着心底翻涌的酸涩,堵得我胸口阵阵发闷。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淌,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转瞬就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没有打车回家,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在深秋的街道上。
晚风萧瑟,卷着枯黄的梧桐落叶,擦过脚踝。天色彻底沉下来,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温暖的光晕,饭菜香气、说笑的人声隔着玻璃窗隐约飘出来。
人间烟火依旧热闹,可属于我的那一份温暖,已经随着燕浩然的离去,彻底熄灭了。
马路上车水马龙,车灯汇成流动的长河,我孤身走在人行道边缘,形单影只。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来回回放着片段,一会是病房里监护仪刺耳的长鸣,一会是少年时期晚霞之下,他站在树荫下等我放学的模样。
两种画面反复交叠,残酷的现实与温柔的回忆来回撕扯我的神经。
我不敢回燕家。
那个我生活了十九年的宅院,曾经是我的避风港,是我全部的归宿。可如今燕浩然不在了,那里再也没有我的位置。二姑的话还回荡在耳畔,“外人”两个字如同烙印,刻在我的骨头上。
我找了一间廉价的酒店,开了一间小小的房间。
关上房门的瞬间,紧绷许久的那根弦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双臂环抱住膝盖,终于放任自己无声地痛哭。
不敢放声嚎啕,不敢宣泄崩溃。
连悲伤,我都要小心翼翼。
我没有资格为他痛哭,我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一个外人。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漆黑的房间,没有一点声响,可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整夜不停冲刷我的思绪。
我想起鉴定报告出来之后,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那些煎熬日夜。
明明同在一个房子吃饭,坐在同一张餐桌,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饭桌上,燕父燕母对待我的态度依旧温和,可那份温和里面,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亲戚来访,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若有似无地在我和燕浩然之间来回打量,窃窃私语的议论,轻飘飘落在耳朵里。
“就是那个没有血缘的养女。”
“还好早早划清界限,不然传出去要被人笑话。”
“浩然身体本就弱,可不能再被这些事情拖累。”
每一句细碎的闲话,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我记得有一回家庭聚餐,一桌人热热闹闹,燕浩然咳嗽犯了,脸色发白,抬手按着胸口难受地喘息。我本能的起身,想要上前给他递一杯温水,手都已经伸出去了。
可二姑一道冷冷的目光立刻射过来,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严厉的警告。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只能默默收回来,垂落在身侧。
那一瞬间,燕浩然也看见了。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掠过一丝苦涩,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过来。
最后,是佣人上前给他递了水杯。
我就那样坐在原位,指尖死死攥着桌布,布料的纹路硌进掌心,心口堵得喘不上气。明明我离他不过半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我明明看见他难受,明明我想要关心,却连递一杯水的资格都被剥夺。
往后无数个这样的细碎瞬间,拼凑成我们那三年的苦难。
他夜里咳喘睡不着,我隔着一堵墙壁,听得清清楚楚,辗转反侧,整夜难眠,却不敢敲门进去看一看;他生日,我精心挑选好礼物,反复斟酌,最后只能以普通朋友的名义,托佣人转交,不敢亲手递到他手上;节日团圆,一家人坐在一起,我们刻意避开对视,说话简短客气,如同相识不久的旧友。
我们都在顺从世俗的规矩,拼命扮演好“普通朋友”这个角色。
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十几年刻进骨血的羁绊,哪里是一纸报告,几句禁令,就可以轻易抹除。
我无数次在深夜听见他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一声,断断续续。我靠在墙壁上,眼泪无声滑落,心里一遍一遍地想,如果我们还是兄妹,我就可以进去,拍拍他的后背,给他倒一杯温水,告诉他不要硬扛。
可我不能。
身份横亘在我们中间,死死困住两个人。
郁结伤神,心事无处诉说,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那时候的我尚且天真,总以为熬过去就好了。以为只要我们足够安分守己,足够保持距离,日子总会慢慢缓和,至少我还可以远远看着他平安活着。
我从不敢奢望回到过去,只求能留住他的性命。
可命运连这点卑微的期盼,都不肯施舍给我。
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手机弹出社交软件推送,燕家的亲友圈,已经开始悄然筹备燕浩然的葬礼。
追悼会的时间、地点,清清楚楚写在通知里面。
每一个燕家的亲属,世交好友,全部收到了消息。
唯独没有我。
我是从别人转发的动态里面,才看见那一则通知。
指尖划过屏幕,那短短几行字,看得我眼睛一阵阵发疼。
我多想去。
我想去送他最后一程,站在人群的角落,安安静静地送别陪伴我整个青春的兄长。不需要站在前排,不需要发言,不需要任何人注意到我,只需要远远看一眼他的灵位,就够了。
我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脸色憔悴苍白,眼睛红肿不堪。
我打车去往殡仪馆。
深秋的清晨,雾气很重,白雾笼罩着整条街道,空气寒凉刺骨。殡仪馆门外摆满了送来的花圈,黑白挽联随风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白菊清冷的气息。
远远就能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哀乐,哀婉的曲调,一缕缕飘进耳朵,捶打着我的神经。
大门口站着燕家的佣人,负责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
当我迈步想要往里走的时候,佣人立刻上前拦住我的去路,神色为难。
“露浅小姐,对不起,二姑吩咐过,今天的追悼会,您不能进去。”
我的脚步顿住,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
“我只是站在角落,我不会打扰任何人,我就送送他。”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哀求。
“小姐,不要为难我们。”佣人垂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家里交代的,您不属于燕家亲属,不在吊唁名单之内。若是放您进去,我们要受责罚。”
不属于亲属。
不在名单之内。
又是这样。
我站在殡仪馆冰冷的铁门外,里面哀乐声声,人声往来,是属于燕浩然最后的告别仪式。门内,是他的灵堂,摆放着他的遗像。
那张照片,是他二十二岁的时候拍下的,还没有被病痛过度折磨,眉眼清隽温润,浅浅含笑,是记忆里少年模样。
我隔着一道铁门,遥遥望着那张遗像,泪水又一次模糊视线。
我可以想象灵堂里面的景象,亲友跪拜,鲜花环绕,所有人在悼念燕家的少爷。
可唯独,陪了他十六年的我,被隔绝在外。
来来往往前来吊唁的人,有不少是认识我的。
有人认出站在门外的我,脚步停顿,眼神里面带着同情,也带着看热闹的打量,低声交头接耳。
“那不是露浅吗,以前跟浩然关系那么好。”
“毕竟没有血缘,燕家不让来也正常。”
“说到底只是养女,现在浩然不在了,哪里还轮得到她。”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过来,一句句,落在我的身上。
我挺直脊背,站在冷风和白雾之中,不肯离开。
我进不去灵堂,那我就守在门外。
至少,离他近一点。
不知道站了多久,双脚已经冻得麻木,寒气穿透薄薄的衣料,侵入骨头。
不知过了多久,追悼会结束,宾客陆续从大门走出来。燕家的人紧随其后,二姑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见了伫立在寒风里的我。
她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语气压得很低,却满是怒意。
“谁让你跑到这里来的!”
“我来送送他。”我声音很轻。
“送他?你有什么资格。”二姑眉头紧锁,“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燕家的所有事情,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站在这里,引来旁人闲言碎语,是想让浩然死后还要被人说闲话吗?”
“我不会说话,我不会上前打扰。”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打扰。”二姑的话语锋利无比,“现在立刻离开,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你再继续纠缠,我就叫人请你走。”
我望着她,喉咙哽咽,心里积攒了无数委屈,终于忍不住开口:“他护了我十六年。从小到大,每一次我受委屈,都是他站出来保护我。如今他走了,我连送他最后一程都做不到吗?仅仅只是因为没有血缘,过去十六年的一切,就可以全部一笔勾销吗?”
“亲情不是血缘写出来的,是一天天相处出来的。”
二姑冷笑一声,眼神不带半分动容:“世俗不认这套。白纸黑字的鉴定摆在那里,名分就是名分。过去的情分,浩然在世的时候,已经对你足够仁至义尽。现在人不在了,就到此为止。”
“不要再沉湎过去,赶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不要再来纠缠燕家的一切。”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离去。
宾客渐渐散去,花圈依旧摆在原地,哀乐已经停歇。
铁门缓缓关上,把灵堂彻底隔绝在我的视线之外。
最后,我连看一眼他灵位的机会,都被剥夺。
我没有离开,沿着殡仪馆外围的围墙,慢慢走到后方江边。
按照燕家的安排,告别仪式结束之后,燕浩然的遗体将会火化,骨灰会被撒入这片宽阔的江水。
他们没有为他修建墓碑,没有留下坟冢。
往后,世间没有一处地方,可以让我拜祭我的哥哥。
江水滔滔,滚滚东流,灰色的江面翻涌着层层波浪,江风呼啸,吹得人头发凌乱。
我站在江堤之上,远远望着江面,想象着不久之后,那捧属于燕浩然的骨灰,会随风散落进滔滔江水之中。
从此,山没有坟,地没有碑。
往后我思念他,便只能对着这一片奔流不息的江水,诉说心事。
世间再无燕浩然,只剩一江流水,承载我无尽的思念。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枚旧的银质书签。
那是很多年前,燕浩然送给我的。
少年时他看书,特意打磨的小书签,上面刻着浅浅的两个字:浅浅。
这么多年,无论发生什么,我一直贴身带在身上。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过往的回忆汹涌翻涌。
我记得那个午后,他把书签递给我,眉眼温柔:“送给浅浅,愿你往后读书明理,岁岁平安。”
那时的他,尚且康健,笑意明媚。
如今物是人非,故人已经归于江水。
我紧紧攥住书签,指节泛白,眼泪一滴滴掉落在江堤的石台上。
“浩然哥哥。”我对着奔流的江水轻声呢喃,声音被江风撕碎,消散在风里,“我来送你了。”
“他们不让我进去,可我还是来了。”
“十六年,谢谢你护我长大。那些年的温暖,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明明那么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做兄妹。”
“如果有来生……”
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喉咙被悲痛堵死。
来生何其遥远,而今生,我们已经落得这般结局。
不知道在江边伫立了多久,天色慢慢向晚,暮色降临。
江风越来越冷,我浑身冻得发抖,手脚冰凉。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燕母打来的电话。
我迟疑很久,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燕母的声音疲惫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浓重鼻音,少了二姑的尖锐,满是无力。
“浅浅,回家来吧。”
我的鼻尖一酸:“家……我还有家吗。”
“房子还在,你的房间,一直保留着。”燕母声音轻轻的,“过去的事,是造化弄人。浩然不在了,可你依旧是我们养大的孩子。只是……很多事情,我们身不由己。”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回来吧,不要一个人在外漂泊。”
挂断电话,江浪哗哗作响。
我望着茫茫江水,心里一片茫然。
回去。
回到那个装满回忆,却处处都是伤痕的燕家大宅。
那里留存着我和燕浩然全部的少年过往,每一处角落,都有他的痕迹。书桌、阳台、走廊、梧桐树下。
可那个会温柔唤我浅浅的人,已经不在了。
回去之后,往后漫长余生,我就要守着满屋子回忆,却再也见不到那个护我一生的人。
可除此以外,我又无处可去。
暮色沉沉,江水流向远方,带走了燕浩然,也带走了我年少全部的期盼。
我缓缓转过身,朝着燕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身后滔滔江水,是我兄长最后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