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栖岵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
　　半小时前
　　“她是谁？”
　　程十清沉默几秒“.......你想找的人。”
　　挡住视线的两人已经落座，擂台上的一点一滴，柏司芷都看得很清楚，但越清晰她越不确定。她想起那个人在路边帮她处理伤口的样子，一边吹说“不痛不痛”一边哭了起来。
　　擂台上的这个人，她还记得吗？
　　程十清把纸巾推到柏司芷手边。
　　“是她。”比眼睛先确认的是心跳，但柏司芷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滚烫地砸在手背上
　　“我不希望是。”程十清难得一次这么正经“我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她站在上面把一个人打死，第二次来，她满身是血地被拖下台。司芷，我宁愿相信记忆的那个人真的死了，也不愿意让这样一个只是和她相似的人去代替她。”
　　十一年前，叶苏沐被宣布是少狱所火灾中遇难者之一时，柏司芷在家跪求柏诚请缉查司查明真相，她不相信叶苏沐就这么死了，直到一年前程十清带来的消息，像一把蒙尘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尘封多年的希望。
　　可程十清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记忆里的叶苏沐，每次在路边看到受伤的小动物，总会小心翼翼地抱回家，用零花钱给她们治疗，还会找救助站帮忙抚养，如今怎么可能是在这个充满罪恶的地方狠戾地夺取他人性命？
　　这分明就是两个人，两个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人。
　　过了一会儿，柏司芷才缓缓开口“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像。”
　　说着，擂台上比赛开始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将两人包裹，柏司芷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那个被聚光灯笼罩的身影。
　　当对手带着凶狠的招式扑来时，叶苏沐甚至没有丝毫闪躲，只是微微侧身，抬手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随即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将人重重砸在台上，沉闷的撞击声让台下的惊呼陡然拔高。
　　柏司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跟着停滞了——那眼神里的冷漠与狠绝，是她记忆中那个会对着流浪猫温柔笑的女孩从未有过的。她看着“叶苏沐”一步步走向倒地的对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痛苦挣扎，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那瞬间，柏司芷猛地别开了视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擂台上的叫好声、口哨声还在继续，可她只觉得那声音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提醒着她那个曾经鲜活的叶苏沐，或许真的已经永远留在了那场大火里。
　　但没撑过一回合，叶苏沐逐渐占据劣势，对方开始找到状态一记凌厉的鞭腿带着破风的声音扫向她的腰侧，她勉强侧身避开，却还是被对方的拳风擦过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慢慢几回合后，叶苏沐彻底地被打得喘不过气，台上的柏司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踉跄着后退，汗水浸透了深色的比赛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紧绷的线条。明明每一次被击中，柏司芷都觉得自己的心跟着抽痛一下。
　　中场休息过后，柏司芷有些坐不住，她不愿意看着这场比赛的任何结果，但台上的人却又时时刻刻地牵动她的心。
　　“十清，我要见她。”柏司芷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屏幕上捕捉不到的东西，只要面对面，她一定能认出来的。
　　程十清明白柏司芷的想法，她自己也一样，只是她没办法用任何立场去见叶苏沐。“可以，需要点时间。”
　　程十清按下座椅上的按钮，随即一名侍者便快步走了过来，微微躬身等候吩咐。程十清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擂台上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上，声音压得极低。
　　侍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恭敬地应了声“好的，程小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柏司芷的心跳骤然加速，既期待又恐惧。期待着能亲手揭开这个谜团，恐惧着答案会是她最不愿面对的那一种。
　　擂台上的局势此时已愈发胶着，“叶苏沐”显然体力不支，防守漏洞百出，对手的攻击却愈发猛烈。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她的腹部，她痛得弓下身子，几乎要跪倒在地，台下的嘘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两人跟着侍者的指引起身，柏司芷走在程十清的后面，她只想尽快地确定自己心中的答案，索性不再看台上的比赛。
　　重金属门推开时，柏司芷恋恋不舍地最后看向台上的苏沐，两人恰好眼神对上，门外突然出现的男人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脖颈间一股温热的液体流出。
　　柏司芷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及一片黏稠的湿热。门外的男人早就不见的身影。
　　柏司芷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血液一同流逝，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像一片即将飘起的羽毛。

　　19:40
　　下午场还未消散的伤痛此刻正从骨骼深处重新苏醒，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四肢百骸，叶苏沐猛地弓起身子，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绷带。
　　检查室的白炽灯刺得她眼睛生疼。叶苏沐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目光落在床头的电子钟上——19:40，猩红的数字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她盯着那个数字，大脑在剧痛中艰难运转——发生了什么？她不是在比赛吗？为什么在这？
　　“靠.......”叶苏沐从齿缝里挤出这个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身体很疼，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梦，叶苏沐挣扎着下床，双腿刚一着地就一阵发软。她扶住床沿，目光扫过检查室里熟悉的陈设：角落里堆着染血的绷带，墙上挂着的人体骨骼图被岁月浸得发黄，门边那台老旧的心电监护仪正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她踉跄着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掌，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左眉骨上有一道新鲜的瘀青，嘴角还渗着血丝。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一滴，坠入瓷白的洗手池里，洇开一小片淡红的痕迹。
　　叶苏沐用指腹轻轻按压那道裂口，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哪来的伤？”
　　随机拿起放置一旁的纸巾卷成一坨，直接按压在伤口处。
　　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她想起醒前最后看见的那个身影，感觉像是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的具体轮廓。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轮廓——纤细的肩线，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一双眼睛，一双让她在濒死瞬间都忍不住分神去看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震惊、痛楚，还有某种她不敢确认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绝望。
　　叶苏沐关掉水龙头，检查室重新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她走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半包被汗水浸软的香烟，还有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已经碎裂，指针永远停在某个她不愿回想的时间。
　　叶苏沐的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打断。她扶住墙壁，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涌出，抬手一抹，指尖是刺目的红。
　　她盯着那抹血色，大脑在剧痛和混乱中终于抓住一个清晰的判断——身体又变差了。
　　叶苏沐用卫生纸堵住鼻血，又摸出那半包香烟，打火机在空中悬停了三秒才终于点燃。火苗舔上烟丝的刹那，她刚准备将烟送到嘴中。
　　检查室的门发出一声轻响。
　　叶苏沐的动作僵住，香烟悬在唇边。她缓缓转头，看向那扇正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铁门——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
　　门被推开了。
　　嘴里叼着香烟的男人看见坐在床上的叶苏沐，满是不屑地把嘴上的烟吐在脚下，
　　“醒了。”男人用脚蹍灭烟头，“收拾一下，去上药。”男人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叶苏沐没有动。香烟在她指间静静燃烧，灰白色的烟灰积了一小截，随时可能坠落。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腰侧鼓起的轮廓上——那里藏着一把消音手枪，她太熟悉那个形状了。
　　“抽完。”叶苏沐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男人嗤笑一声，却没有反对。他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包烟，目光却像毒蛇一样黏在叶苏沐身上，看着她艰难地脱下被汗水浸透的比赛服，露出满身的瘀青和绷带。
　　叶苏沐背对着他，动作缓慢而僵硬。她的手指在解开绷带时微微颤抖。
　　她换上一件干净的黑色连帽衫，宽大的帽子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走吧。”
　　叶苏沐跟在男人身后，每一步都牵动着伤痛，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在第四下时微微停顿，以此来分散注意力。这是她在少狱所学会的技巧，那时候她还没有学会用拳头说话，只能用这种方式熬过那些漫长的夜晚。
　　医疗室里面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叶苏沐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医护人员正低头整理器械，金属托盘上摆放着一排泛着冷光的注射器和手术刀。
　　“躺好。”医护人员头也不抬，声音机械得像是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
　　叶苏沐依言躺在那张冰冷的检查床上，皮革表面还残留着上一个使用者的体温。头顶的无影灯突然亮起，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感觉到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正在按压她的腹部，力道精准地落在肋骨的位置，疼得她闷哼一声。
　　“下午那场比赛，你没有这么多伤吧？”医护人员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叶苏沐没有回答。
　　“嗯？”医护人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断裂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对手超常发挥。”叶苏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汗水顺着她的太阳穴滑进耳廓，冰凉而黏腻。医护人员冷笑一声，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最终松开手。
　　检查仪器开始发出响声。
　　叶苏沐没有再怀疑之前“梦”中的事，因为她的身体就像一面镜子一样，随时都在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