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在楼梯转角》森籽野

8、猝不及防的离别 第8章猝不

　　第8章猝不及防的离别
　　万达那支冬日冰淇淋清冽又甜软的滋味，还久久留存在我的记忆缝隙里。寒假缓缓向前流淌，白日的时光松弛又闲散。我常常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摩挲平板的边缘，会一遍一遍回想那一日外出的全部细节。扶梯上尴尬的沉默，名创优品店内琳琅满目的小摆件，走出店铺之后四下寻不到人的慌张，再到他穿过涌动人群，双手各握着一支冰淇淋朝我走来的模样。冰凉的蛋筒冻得指节发麻，奶油融化一点点沾在指尖，那一幕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我满心期盼着新学期的到来。我无数次想象开学之后教学楼恢复灯火通明的样子。想象晚自习课间熟悉的脚步声，再一次从三楼的台阶缓缓落向二楼走廊；想象我依旧会在晚自习结束之后，绕路停在楼下那台贩卖机旁边，望向楼梯出口，静静等候那个必经此处的身影；想象楼梯转角偶尔猝不及防的对视，想象QQ对话框里周末那些细碎松弛的闲谈。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绵延很久，以为我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消磨少年人这份矜持与胆怯，或许在往后某一个普通的黄昏，我们之中会有人鼓起勇气，把藏了许久的心事轻轻说破。
　　我完全没有想到，命运早已经借着长辈离世那件事，悄悄铺好了离开的伏笔。
　　距离开学仅仅只剩下一周，家里才正式把转学的决定摊开在我的面前。
　　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像隆冬时节毫无预兆落下的一场冷雨，兜头将我浇得浑身发冷。那些属于成年人沉重现实的考量，那些关于离别与遗憾的思虑，那时我只当做大人之间的闲谈，却不曾想，最后全部化作落在我身上的安排。家里权衡再三，已经敲定全部事宜。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同我透露过半分风声，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依旧沉浸在对开学的憧憬中。
　　听见消息的那一瞬间，周遭的声响仿佛都淡去了。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恐惧与茫然汹涌地涌上来，最先浮现在心头的，并不是对陌生学校、陌生班级的不安，而是一股尖锐的失落。
　　许许多多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是劳技课之后手心里浅浅的疤痕；是无数个晚自习课间，他一次次从三楼走下二楼的脚步声；是手抄报那一日，他站在空荡的走廊安静伫立的背影；是家长会之后，我在操场夜色里掉眼泪，他低声温和的安慰；是我拼尽全力考到年级第三，听见广播播报自己名字时，心底悄悄幻想他听见这一刻的模样；是万达商场凛冽寒风之中，那两支冒着寒气的冰淇淋。
　　所有这些小心翼翼堆砌起来的少女心事，那些只敢藏在余光里的欢喜，那些因为在意他而生出的自卑与倔强，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悸动，好像就要被距离生生拦腰斩断。
　　可我只是一个孩子，没有选择的余地。大人已经办妥大部分手续，一切已成定局。真正返校办理转学手续，是在开学第一天。
　　踏入阔别一整个寒假的校园，到处都是返校喧闹的人声，同学们互相寒暄说笑，一切都和以往无数个开学日别无二致。只有我，是来办理离开的。就在那一天，我见到了林蔼。她从教室出来看到站在楼梯扶手旁的我，跑来和我道别后，静静看着我问我，要不要上楼去找他，好好做一次道别。
　　我沉默很久，摇了摇头，说不了。
　　那时的我太过潦草狼狈，不愿意把这样的自己暴露在他眼前。年纪尚轻的人总迷信来日方长，天真地以为努力就可以跨越距离，以为将来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一切都还来得及。我大大低估了分离，低估了见不到面会冲淡的一切。同样怕看见他的眼神，怕自己当场绷不住情绪，也怕那一场仓促的碰面，会把记忆里所有美好的模样打碎。索性逃避，连最后一面，我也选择放弃。
　　接下来的那几天，我的情绪反反复复沉浮。常常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点开我和他的聊天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久久敲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该如何告诉他这件事。
　　我们之间自始至终，从来没有过一句正式的告白，没有确定过恋人的名分。全部的牵绊，都藏在课间一次次刻意的驻足，楼梯转角转瞬即逝的对视，周末隔着屏幕的碎碎念，还有寒假那一次难得的外出。我们没有身份，没有立场，我甚至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姿态，郑重地同他好好道别。如果我说我要走，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呢？普通同学，还是一个偷偷喜欢他很久的人。这份纠结反复折磨着我。
　　有时候我会躺在床上，抱着一丝渺茫的奢望，心里偷偷幻想会不会还有转机，会不会家里最后改变主意，我依旧可以留在原来的学校。可现实一次次提醒我，离开已经无可避免。书本一本本被整理堆叠，部分行李开始打包，离别的气息实实在在笼罩在我的房间。
　　万般挣扎之后，我终究还是在平板上一字一字敲下消息，把转学这件事告诉了周则衍。时隔太久，他回复的原话已经模糊消散在记忆里，我只记得文字里透出的错愕，以及一层淡淡的无力。隔着一块冰冷发光的屏幕，我们两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接受命运抛过来的分离。
　　寒假余下的几日变得格外难熬。一边要整理习题册、笔记本，收拾即将带走的生活用品；一边心里被沉甸甸的不舍填满。我再也没有机会约他出来见面，没有机会再一次并肩走在万达的街道，没有机会当面好好说一句再见。没有合照，没有留作纪念的小物件，甚至我积攒了那么久的心意，也终究没有办法亲口说给他听。
　　那些无数个十分钟的课间，二楼里我和他的身影；那些夜晚，我守在贩卖机旁，混在人流之中安静等候；我因为害怕他朋友的看法，咬牙埋头苦读，拼到年级第三；寒冬里面那两支意外得来的冰淇淋；扶梯上我失语的窘迫，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来不及续写新的章节。
　　很快，开学的日子如期而至。我背上收拾妥当的行囊，离开了这座装满我整个少年心事的校园。
　　往后，那栋教学楼的二楼走廊依旧会人来人往，楼梯转角依旧脚步声不绝，楼下的贩卖机依旧陈列着各色饮料。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女孩，站在那里，满心期待三楼走下来的那道身影。
　　盛大又安静的喜欢，就这样停留在十七岁，停留在那个反复往复的楼梯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