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在楼梯转角》森籽野

9、隔着重山的余温 第9章隔着

　　第9章隔着重山的余温
　　离开之后的日子，是被距离拉开的缝隙。
　　我踏入完全陌生的校园，周遭是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口音，身边没有林蔼，没有相熟的同学，也再也听不到楼梯上传来那道熟悉的脚步声。每天埋进新的课业，繁重的功课压满日常，可很多安静的碎片时刻，旧的记忆总会悄无声息钻出来。晚自习伏案做题的间隙，傍晚放学走过学校的贩卖机，听见校园广播念出表彰名单的时候，我总会恍惚一瞬，下意识想起从前。
　　平板依旧留在我的书桌，成了我和旧世界唯一的纽带。
　　我和周则衍还保持着联系。大多是寒假遗留下来的聊天节奏，周末闲暇的时候，才会互相发几句消息。没有热烈的倾诉，也没有撕心裂肺的不舍，只是淡淡的，问一问近况，说一说各自的学习。我会告诉他新学校的不习惯，讲班里古怪的人和事。
　　隔着几百公里的山水，屏幕把我们连在一起，却也隔开所有真实的温度。
　　再也不会有扶梯上局促的沉默，不会有名创优品出门之后，他手捧两支冰淇淋朝我走来的瞬间。文字是单薄的，看不见耳尖泛红，看不见低头窘迫的神情，看不见目光相撞时那一瞬间的慌乱。很多藏在心底的话，从前当面说不出口，隔着屏幕，依旧很难讲出口。
　　我依旧保留着过去那份敏感的少女心思。看到他发来的消息，手指会反复摩挲屏幕，斟酌每一句回复，害怕自己话说得无趣，害怕自己显得太过主动，又害怕回得太过冷淡，悄悄浇灭那一点仅剩的余温。收到他的消息，我会偷偷开心很久；若是回复隔得太久，心里又会漫上来一层细碎的失落与胡思乱想。
　　我会想象他那边的生活。想象二楼走廊依旧人来人往，下课铃声响起，男生们打闹着涌出教室；想象他依旧会和朋友们去楼下的贩卖机买水；想象某个冬日，他们路过商场，会不会偶然记起那个寒假，两支冻得指尖发疼的冰淇淋。
　　可我们的生活，已经在朝着两条不同的轨道往前走。
　　新环境的压力层层叠叠压过来，我的课业越来越繁重，能够拿起平板的时间越来越少。而他留在原来的学校，身边依旧是热闹的一圈朋友，有属于他鲜活的现实。消息的间隔慢慢被拉长。从前周末还能聊上许久，后来常常是我一条消息发过去，隔上一两天才收到回复；有时候他发来一段话，我忙于作业，等看见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倾诉时机。
　　对话慢慢变得客套，变得简短。“最近还好吗”“学习挺忙的”“注意休息”。那些曾经藏在楼梯转角、藏在甜筒寒气里的悸动，一点点被平淡的寒暄覆盖。
　　我心里清楚地感知到这份疏远，却无能为力。
　　我们从来没有拥有过名分，没有告白，没有约定，没有许诺过要等彼此。没有立场去质问为什么回消息慢，没有资格要求他永远停留在原地，也没有办法诉说我心底翻涌的想念。那些年少的矜持与自卑，从前困住面对面的我们，如今隔着屏幕，依旧牢牢困住我。我不敢直白袒露思念，怕显得唐突，怕打扰到他，怕得到一份平淡客气的回应，打碎记忆里所有美好的模样。
　　偶尔深夜，我翻回到从前的聊天记录，一页一页往上看。看见寒假约万达出行的对话，看见家长会之后他安慰我的字句，一字一句读过去，心里又暖又酸。那些文字还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可属于我们的那段时光，已经回不去了。
　　我也曾悄悄幻想过重逢。幻想某一个假期，我回到旧的城市，可以再约一次见面。我暗暗在心里演练，这一次我不要像扶梯上那样失语，我要从容一点，好好和他说话。可假期来去匆匆，家里琐事繁多，那个设想中的见面，终究一次也没有实现。
　　真正击碎我残存幻想的消息，来自他的朋友。某个周末，平板弹出他的消息。他犹豫辗转，斟酌很久，才跟我说，周则衍谈恋爱了，女生是温苒。
　　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房间安安静静，平板冷白的光映在我的脸上。心里一阵翻江倒海，错愕、委屈、茫然一股脑涌上来。我没有任由自己闷在心里，鼓起勇气，分别去找了温苒，也去找了周则衍，想要问清楚整件事。后来我才得知，他们在一起，仅仅源于一场月考之后荒唐的打赌。
　　隔着屏幕，周则衍向我发来一句“对不起”。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在对话框，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那一刻积攒许久的难过化作赌气，少年人受伤之后口不择言的倔强压过理智，我敲下一句话回复给他：“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发送出去之后，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删掉了他。
　　没有循序渐进的变淡，没有慢慢冷却的寒暄。是一次决绝的切断。
　　之前我还在反复回味楼梯口的驻足，寒风里递过来的甜筒，夜色操场耐心的开导。我曾以为那些是独属于我的温柔，可原来，一场玩笑性质的打赌，就轻易改写了所有。那句道歉安抚不了我十七岁的委屈，那句赌气的狠话，也并不是真心，只是我当时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