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在楼梯转角》森籽野

5、往复的楼梯 第5章往复

　　第5章往复的楼梯
　　左手食指上的疤痕慢慢结痂，纱布拆去之后，浅浅的印痕依旧留在皮肤上。劳技课那一场意外过去，日子又落回原本的节奏。晚自习的灯光夜夜准时铺满整栋教学楼，楼梯转角人来人往，周则衍往下走到二楼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
　　他的教室明明安在三楼，本该属于他的天地在楼上。可很多个晚自习的课间十分钟，人群涌动的时候，我总能听见从台阶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会从三楼走下来，穿过转角，出现在二楼的走廊。
　　我心里隐约明白，他不全是偶然路过
　　课间的时间很短，只有十分钟。走廊里挤满出来透气的学生，说笑打闹，倚靠栏杆吹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我大多时候会和林蔼站在我们班教室门外的走廊上，靠着栏杆，望着楼下昏黄的路灯。目光会不自觉瞟向楼梯口，等待那道身影出现。
　　有时候是我先看见他，看着他一步步从台阶走下来；有时候是我正和朋友闲谈，余光里忽然闯入他的轮廓。大多时候他身边跟着江屹，还有另外两三个同寝室、同班的男生，一群人说说笑笑走下楼。
　　他下楼并没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没有作业要交，没有老师要找，也没有东西需要来二楼取。仅仅只是走下来，在二楼走廊晃上一圈，再原路返回三楼。
　　大多数时候，我们依旧是沉默。
　　明明隔着不过几步远，我心里翻涌万千情绪，旧日的自卑与敏感依旧死死箍住我。我会下意识绷紧脊背，不敢主动迎上去搭话，连大大方方长久对视都做不到。怕自己说话笨拙，怕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怕自己神态局促，把心底藏得好好的心事泄露半分。于是常常只能装作漫不经心，扭头听身边林蔼说话，只用眼角的余光捕捉他的动静。
　　他也不会径直走到我的面前。有时候擦肩而过，只是飞快对视一眼，轻轻点一下头，便各自错开。有时候他和朋友就站在离我不远的栏杆边上，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我能听见他们闲谈的声音，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走向我。
　　走廊的风穿过窗户吹过来，掀起窗帘边角。短短十分钟的课间，好像被拉得格外漫长。我一边期盼着下课铃声响起，能够看见他走下来；一边又在真正看见他的时候，紧张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也不是完全没有例外。
　　那一回班级需要上交手抄报。负责绘制的是林蔼，她本身就学画画，底稿线条全部都已经勾勒完毕，偏偏手上堆了别的任务实在抽不开身，便由我帮她完成上色。天色缓缓暗下去，晚自习前的间隙，走廊上的同学陆续多起来。我便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靠在栏杆闲逛，伏在课桌边，握着彩铅，埋着头替她一点点往纸面铺染颜色。
　　那天周则衍照旧从三楼走下来，习惯性往我们教室门外的走廊望过来。栏杆边空空荡荡，寻不到我的身影。他在附近稍作停留。隔壁寝室的朋友看见他站在楼梯口张望，便随口告诉他，我留在教室帮朋友处理手抄报，没有出来。
　　这件事，后来就是经由这位同学转述传到我的耳朵里。听她说，周则衍听了之后伫立片刻，淡淡回了一声谢谢，而后转身，一步步走回三楼。
　　我握着彩铅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轻轻颤了颤。那一瞬间混杂着细碎的欢喜，又裹着一层淡淡的怅然。他愿意特意多走一层楼梯来到二楼，可和我一模一样，困在少年人厚重的矜持当中，始终不肯再多往前跨出一步。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整栋教学楼瞬间喧嚣起来。大批学生涌出来，涌向宿舍，涌向校门。我不会立刻跟着人流回寝室，会刻意绕路，走到教学楼楼下那台贩卖机旁。机器外壳泛着冷幽幽的光，玻璃橱窗里面整齐码放各色饮料，那一瓶青梅绿茶安安静静摆在货架之中。他们都说很好喝，但我从来没有买过它，只是站在不远处，混在散碎的人流里，静静等候。
　　我知道，晚自习结束，从三楼下来回寝室，这是他必经的路。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周围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说说笑笑从我身旁经过。我立在原地，目光盯着楼梯出口的方向。等看见他和朋友走出来，我也不会上前打招呼，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偶尔他会过来贩卖机买一瓶水，硬币投入机器，瓶身哐当一声落下来。
　　而后我们便随着人流往教学楼里面走。
　　依旧是那一段熟悉的楼梯。我回三楼寝室，他拐向二楼寝室。短短一截台阶，把我们一次次分到不同的方向。
　　很多个夜晚都是如此。他一次次从三楼往下奔赴二楼，耗费掉宝贵的课间，只为了在同一个空间，远远看见我。而我，守在贩卖机边，守在走廊栏杆旁，守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屏幕上的QQ依旧维持着周末的闲谈。隔着手机，我们可以从容聊很多细碎小事，可一旦落入真实的灯光与人流之间，两个人就都变成不善言辞的模样。所有的在意，全部藏在往复上下的脚步声里，藏在楼梯转角一次次短暂的对视之中，没有一句明说。
　　明明我从来没有大声袒露过心事，没有和谁直白地坦白我喜欢他。可周遭的朋友，甚至不少并不算十分熟络的同学，都已经看破。看我总往楼梯口张望，看我在贩卖机旁久久伫立，看我每次遇上他就骤然泛红的耳尖，看我QQ聊天时对着屏幕发呆出神的模样。大家心照不宣，很少当面戳破，却总在不经意间投来打趣的目光。这份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情愫，好像除了我们两个人，旁人几乎全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