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在楼梯转角》森籽野

4、木与刀痕 第4章木与

　　第4章木与刀痕
　　劳技课的教室里浮动着干燥清淡的木屑气息。
　　那天的课堂任务是制作鲁班锁，桌面上摊开黑白打印的图纸，棱角方正的原木小块摆在每个人的桌前。我们需要先比照图纸，用笔在木料上细细描出切割轮廓，再握着小小的工艺小刀，一点一点削去多余的木层，把方块修凿成契合拼装的模样。
　　老师站在讲台反复叮嘱小刀锋利，要小心力道。周遭的同学热闹哄哄，有人已经削下薄薄的木片，碎木屑落在桌面，堆起薄薄一层。我选了教室靠后的位置，安安静静埋着头和手里的木块较劲。
　　周围人声喧哗，我把全部注意力都压在指尖。左手按住木块固定，右手握着小刀顺着线条往下削。一心想要削出整齐平顺的切口，不知不觉手上用的力气重了几分。下一瞬，刀刃忽然打滑，锋利的刀口脱离木料，猛地朝着我的左手食指划过来。
　　尖锐刺骨的痛感骤然钻进皮肉。
　　那一下来得太快，我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温热的血很快就浸透表层皮肤，顺着指腹缓缓往外涌。一瞬间的慌乱过后，涌上心头的第一感觉不是疼痛，而是窘迫。我并不希望周围一大堆同学围过来打量我的伤口，不想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少女那点敏感又别扭的心思，驱使我下意识想要把这道伤口藏起来。
　　林蔼就在前排，正侧过头和旁边的同学说笑，完全没有留意到我身后发生的意外。我没有出声叫她，悄悄把流血的左手往课桌侧边藏了藏，趁着大家注意力都落在手上木料的时候，轻轻推开椅子，顺着教室的后门，独自溜了出去。
　　鲜血一路滴滴答答，在劳技教室门口的地面，留下星星点点暗红的痕迹。我只顾低头快步往楼下水池走，完全没有顾及身后落下的血迹。
　　楼下转角处有一处公共水池。我快步走过去，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冲刷过伤口。水流冲散涌出的鲜血，可伤口口子不小，新的血还是不断渗出来，一滴，又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浅交错的暗红。
　　距离下课已经没有多久，很快就要到午饭时间。班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书本工具，整队准备前往食堂。林蔼回过头找不到我，座位空空如也。她心里一紧，四处张望，才看见教室门口地面那一串还未干透的血点。心底瞬间沉下去，她顺着血迹一路追下来，才在水池边找到了我。
　　当她看见我垂着的左手，看见地面散落的点点血迹时，脸色瞬间发白。也顾不上再多问，连忙拉着我，快步往老师办公室跑。老师找出医药箱，消毒水碰到伤口的时候，钻心的疼一阵阵往骨头里钻，我死死抿住嘴唇，咬着牙没有出声。消毒、上药，厚厚一圈纱布把我的左手食指缠绕包裹严实。
　　一番折腾结束，食堂已经开饭许久。
　　学校的午饭是全校统一就餐，食堂二楼划分好了各个班级固定的座位区域。我们班的位置，和周则衍他们班，同在二楼这片空间里。等我们匆匆赶到，大厅里早已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麻烦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我惯用右手拿筷子吃饭，可受伤的是左手。左手要扶住碗稳住餐盘，食指包扎之后弯不了，使不上半点力气，碗总是晃来晃去。一只手既要扶碗又要夹菜，动作笨拙得厉害，稍微用力，伤口就隐隐扯着疼。我尝试了好几次，连稳稳端住饭碗都做不到，更别说从容吃饭。
　　林蔼飞快吃完自己餐盘里的饭，便坐到我的身旁，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小心地喂我。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一拨又一拨同学吃完陆续离开。我们吃得格外缓慢。我小口吞咽，动作放得很轻，时间一点点流逝，耳边的喧闹声也在慢慢消退。等到我终于差不多吃完，抬眼环顾偌大食堂，大半桌椅都已经空了。人流几乎散尽，只剩下寥寥几桌还坐着人。
　　周则衍和江屹那一群人，就在不远处他们班级的座位上。餐盘早就已经收拾干净摆在桌边，明明已经吃完，却没有起身离开，就那样闲散地坐着聊天，没有要走的意思。毫无预兆，我的视线就和他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热度飞快爬满我的整张脸颊，耳尖烧得滚烫。我慌忙想要移开目光，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林蔼，还有彼时依旧和我十分亲近的温冉。两个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那点无声的打趣，叫我浑身都不自在，手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
　　我害怕继续留在原地，会被看出心底藏着的那点心事，连忙压低声音催促：“我吃饱了，我们走吧。”
　　我们站起身，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周则衍他们那几个人也跟着起身，不远不近地跟在我们身后。
　　走出食堂主楼，外面是通往寝室的长廊。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的栏杆落下来，在地面投下一格一格的阴影。脚步声在安静的过道里格外清晰。周则衍几步赶上来，走到与我并肩的位置，开口看向我缠着纱布的左手。
　　“手怎么弄的？”
　　“劳技课削鲁班锁，刀子打滑划到了。”我低声回答。
　　具体接下来还聊了些什么，岁月已经把细碎对话磨得模糊不清。只记得那短短一小段路，风轻轻吹过来，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零碎的话，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多么惊心动魄。
　　走到长廊分叉口，我们便要分开。
　　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充满戏剧性的巧合。上课的时候，教室楼层，我在二楼，他在三楼；等到回到生活区的寝室，位置又完全颠倒过来，他住在二楼，我住在三楼。明明总是擦肩而过，却永远朝着相反的方向奔赴。
　　许多年过去，我摊开自己的左手食指，依旧能够看见那一道浅浅淡淡的疤痕。不仔细看或许不会留意，可只要我指尖抚过那道凹凸的纹路，那天凉水冲刷伤口的刺痛，食堂慢慢褪去的喧嚣，长廊里短暂的交谈，就会全部重新浮上脑海。那是少年时代实实在在烙在我身体上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