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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诊所 贺燃跟着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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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燃跟着陆清辞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拐上了大路。
贺燃走得不算慢,但陆清辞能听见他喘气的节奏不太对,比平时沉一些,像是忍着什么。到了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陆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
贺燃靠在一根路灯杆上,左手按着右胳膊,手指缝里隐隐透出一线深红。他额角的汗比刚才更多了,太阳穴那一块亮亮的。
绿灯亮了。陆清辞没催他,站在原地等。贺燃看了他一眼,从路灯杆上直起身,又走了。
诊所不远,就在前面两条街的拐角。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写着"社区诊所"四个字,旁边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就诊时间。陆清辞推开门走进去,贺燃跟在后面。
前台没有人。里面那间诊疗室里传来护士翻东西的声响。陆清辞敲了敲半开着的门,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看见贺燃就皱了一下眉。
"又是你?"她放下手里的镊子走出来,"胳膊又怎么了?上回那个口子还没长好吧。"
贺燃没说话,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把右胳膊搁在扶手上。护士走过来蹲下,剪开纱布的时候那层布已经跟伤口粘在一起了。她拿镊子夹住边缘往起掀。
贺燃的腮帮子咬紧了,颧骨那块的肌肉鼓起一条硬线。他没出声,但另一只手攥住了椅子扶手。
陆清辞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兜里,没动。
护士拆了纱布,露出下面那道刀口。上次缝的线崩断了两针,边缘红肿,伤口被扯开了一小截,露出里面粉色的肉。她皱着眉看了看,从架子上拿了碘伏棉球。
"忍着。"她说,把棉球压上去。
贺燃整个人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又咽回去了。他攥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掌心。陆清辞把手伸过去,放在贺燃那只手上。没握,只是搁着。
贺燃的拳头松了松。指尖蹭到陆清辞的手背,很凉。
护士把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拿针线开始缝。陆清辞把视线移开了。他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尖发黄,土面上落了一层灰。
"好了。"护士剪断线头,往上盖纱布,缠绷带,打了个结。"这回要是再崩了你就去大医院缝吧,我这小诊所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她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球丢进垃圾桶,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一跳一跳的,每一跳都带着轻微的咔嗒声。贺燃靠回椅背上,额头一层薄汗。他的右胳膊被绷带裹得厚厚的,搁在扶手上不能动,左手垂着,手指还微微蜷着,刚才攥得太用力,一时松不开。
陆清辞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贺燃偏过头,看着墙上的视力表。最下面那行字母被他盯了很久,大概根本看不清。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不像那个在巷子里说"让开"的人。
"今天那几个是冲我来的。"他说,"之前打了一架结了梁子,他们一直想找机会。对不住,连累你了。"
陆清辞没接话。也看着墙上那张视力表。过了几秒他说:"那就是说以后还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贺燃没回答。
日光灯又嗡了一声,像是接触不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陆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护士忘在台面上的那袋药拿起来看了看。口服的一天三次,外用的早晚换。他把药袋夹在胳膊底下,回头看了贺燃一眼:"走吧。"
贺燃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但陆清辞看到了,右胳膊被包住之后整个人重心偏了,站起来那一瞬间左边的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陆清辞走过去把他搁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拿起来,自己挎在肩上。
"你住修车厂?"
"嗯。"
"我送你。"
"不用。"
"你一只手怎么开门。"
贺燃没话了。陆清辞已经往门口走了。他推开门,外面的斜阳迎面照过来,把走廊的影子切成两半。他站在门口等了两秒,身后响起贺燃的脚步声,跟上来了。
两人走在街上。贺燃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他没再说什么"不用送"之类的话。路边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挤过去。陆清辞走在他左边,肩膀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余光能看见贺燃右胳膊上那截崭新的绷带,白得很扎眼。
走到修车厂门口的时候贺燃停下来,从裤兜里摸钥匙。他用左手摸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掏出来,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把门打开。陆清辞站在他后面,看着那把锁弹开。门推开了,修车厂里传出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老板不在,几辆摩托车停在昏暗的车间里,地上有散落的工具和一圈一圈的油渍。
贺燃侧身让了一下,偏了偏头,下巴朝里面指了指。"送够了,回吧。"
陆清辞没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你晚上怎么换药?"
贺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再说。"
陆清辞把手里的药袋递过去:"早晚各一次,先涂碘伏再涂药膏。你自己涂不了,去前面药店买卷纱布让别人帮你。"
贺燃接过去捏在手里,低头看了看:"知道了。"
陆清辞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贺燃在身后喊他。他回头。
贺燃站在修车厂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条橘色的边线。他说:"今天谢谢你。"
陆清辞说:"是你帮我。"
贺燃说:"两码事。"
陆清辞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压住。"明天天台,有包子吗?"
贺燃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终于松了一下:"有。"
陆清辞转身走了。
他走回梧桐苑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他上楼开了门,客厅灯亮着,他妈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香味从门缝里溢出来。
"回来了?"他妈探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陆清辞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老师拖堂。"他说。
他妈没多问,又缩回厨房了。陆清辞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靛蓝色,最后一点橘光缩在楼缝之间,像一条正在合拢的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关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破皮,是今天扬碎石子的时候蹭的,不深,渗了一点点血丝。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弄的,当时没觉得疼。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创可贴,撕开贴上。贴着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贺燃那句"有",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轻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又撑住了。他坐在书桌前,把那卷贴好的创可贴按了两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字愣了愣,把纸撕了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那三个人的脸、巷子里的灰、贺燃左胳膊上洇开的血。他把被子拉上来盖过头顶,闷在黑暗里又听见了贺燃那句"让开"。声音不高,但整条巷子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