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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台 第二天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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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陆清辞上了天台。
铁门推开的时候一阵风灌过来,把他校服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天台上没有人。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空荡荡的,只有几根锈蚀的铁栏杆和一地灰扑扑的水泥碎块。墙角那根旧水管还在往下滴水,滴在地上洇出圆圆的一小片深色。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正想着要不要下去,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往上走。陆清辞回过头。
贺燃从楼梯口冒出来,手里捏着两个塑料袋,其中一个冒着热气。他看见了陆清辞,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天台中央才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一个里面是包子,另一个里面是一盒酸奶,插了吸管,吸管上还套着那层透明的塑料膜。
“来了多久了?”贺燃问。
“刚到。”
“那你挺会挑时候。”贺燃拆开塑料袋,把两个包子从里面拿出来放在干净的纸垫上。包子还是热的,塑料袋内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他蹲在地上把包子摆好,然后仰头看了一眼陆清辞。“站那儿干嘛?过来。”
陆清辞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天台地面是水泥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隔着一层校服裤子还是有点烫。他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烫,但馅儿是满的,咬下去油就渗出来了,酱香味混着面皮的甜,在舌尖上化开。他慢慢嚼着,看着天台下方的城西。学校的围墙外面是一条窄街,窄街对面是一排歪歪斜斜的民房,再远一点是一片灰蒙蒙的工厂屋顶和几根冒烟的大烟囱。天很蓝,蓝得发白,几缕云挂在很远的山脊线上。
贺燃蹲在旁边啃自己的那个,啃得很快,三两下就吃完了,然后往后一坐,仰起头,闭上眼,让太阳照着。陆清辞慢一点,一口一口地吃。包子有点大,吃到一半就半饱了,但他还是吃完了。他把塑料袋叠了两下捏在手里,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盒酸奶,插了吸管,递到贺燃面前。
“换你一个包子。公平。”
贺燃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盒酸奶,又看了一眼陆清辞。“我不喝酸奶。”
“你上次在便利店拿的就是这个。”
贺燃没话说了。他接过去,低头吸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咽得很慢。他喝酸奶的样子确实不太习惯,含在嘴里含了好几秒才慢慢往下咽,喉结上下滚了一圈。陆清辞看着他那截被晒成浅褐色的脖颈,阳光打在上面,能看见几根淡淡的血管。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头看着远处。
天台上很安静。风一直在吹,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贺燃额前的头发吹得立起来又倒下去。楼下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脚步声像敲着鼓点,一下下传上来又散开。
贺燃把酸奶喝完了,空盒子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用拇指压扁了。他没扔,就拿在手里捏来捏去,塑料壳被捏得嘎吱嘎吱响。
“你天天中午都来这儿?”陆清辞问。
“嗯。”贺燃闭着眼,“这儿没人。”
“你怎么找到的?”
“之前有一回跟人打架,不想回教室,到处晃,晃到这个门口发现锁是坏的。”他睁开一只眼看了陆清辞一下,又闭上了,“就进来了。后来没事就上来。”
陆清辞没接话。他也靠到身后的矮墙上,背靠着水泥面,跟贺燃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天台风从栏杆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微微眯起。他看见贺燃的侧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巴线条干净利落,那道旧疤从后颈延伸进去,被衣领遮了一半。他移开目光,看着远处那条灰白的山脊线。
贺燃忽然抬起手指了指一个方向。“看见那个灰屋顶没有?”
陆清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越过围墙、楼顶和香樟树,远处有一栋矮楼,铁皮屋顶,旁边堆着旧轮胎,屋顶上压着几块砖头,大概是怕风把铁皮掀了。烟灰色的铁皮在阳光下反着一点钝光。“看见。”
“我住那儿。”贺燃说,“后面隔间。”
陆清辞点了点头。他其实已经猜到了,诊所那晚贺燃开门进去的地方就是那里。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把那个灰屋顶的样子又记了一遍。
“地方小,”贺燃说,“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但是不漏雨。”
陆清辞“嗯”了一声。风又吹过来,贺燃把压扁的酸奶盒从栏杆缝隙里扔下去,落到楼下的垃圾桶里。准头很好,哐的一声脆响,从下面传上来。
“走了,”贺燃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下午还有课。”
他往天台门口走了两步,陆清辞还坐在原地没动。贺燃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陆清辞坐在矮墙边,阳光把他整个人晒成了暖白色,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手里还捏着那根吸管,卷了两圈又松开。
“明天包子还有。”贺燃说。
陆清辞说:“嗯。”
门被推开了,又被风带得撞上门框。哐的一声之后,天台上又安静下来。陆清辞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校服穿好,把那根吸管折了一下收进口袋里,然后下了楼。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周站在讲台上讲抛物线,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弯弯的弧线,底下一片昏昏欲睡。陆清辞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摩托车。他画得很丑,油箱歪了,轮子大小不一样,但他记得贺燃那本旧数学书上那些小摩托,线条粗糙但每一笔都很肯定,像画它的人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画得对不对。
他翻了一页新纸,重新画。这一次认真了一点,先把车架画出来,再画油箱、把手、后视镜,最后在油箱上写了一个字。
“燃。”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字,没有撕掉,叠了一下,夹进了课本里。
窗外的阳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旁边的空位子还空着,贺燃一下课就没回教室,大概是去天台睡觉了。陆清辞把课本合上,往窗外看了一眼。远处那栋灰屋顶的矮楼在香樟树的间隙里露出了一角。
他看了两秒,又把课本翻开了。